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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被骂不孝的秀秀（第1页）

时间在烤串的滋滋作响和缭绕的烟火中飞逝。秀秀像一株顽强的小草，在这片喧嚣油腻的土壤里，竟然真的扎下了一点微弱的根。烧烤这行当，在省城正是方兴未艾的新鲜行业，生意火爆得出奇，尤其是晚上和周末，店里忙得人仰马翻，脚不沾地。

秀秀的勤奋和悟性得到了最大的回报。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角落串肉串的小学徒。她那双原本只会握铅笔和农活的手，如今能稳准狠地切割各种肉类，能熟练地给肉串刷油、撒料、掌控火候。她甚至偷偷记下了张师傅那秘而不宣的酱料配方的大致比例，自己私下偷偷尝试改良，烤出来的肉串竟也别有一番风味，连老板尝了都啧啧称奇。

老板是个实在的生意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不到半年，就把秀秀的工资从八百涨到了一千五，并且明确告诉她，以后晚上忙的时候，她可以独立负责一个烤炉了。这意味着，她真正开始为店里创造核心价值了。

更让老板惊喜的是，秀秀虽然整日烟熏火燎，穿着油腻的工装，但那清秀的底子却遮不住。偶尔她抬头擦汗，或者给客人递烤串时露出的一个浅浅的、带着疲惫的笑容，总能吸引不少目光。有些年轻男顾客甚至成了常客，就为了能跟她搭两句话，开玩笑地叫她“烧烤西施”。这无形中，竟也给店里带来了些人气。

秀秀的生活，似乎终于透进了实实在在的光亮。虽然每天依旧累得浑身散架，隔间里永远弥漫着洗不掉的油烟味，但看着自己一点点攒下的钱，感受着自己手艺的精进和被认可的价值，她心里是踏实甚至有些隐秘的欣喜的。她开始敢偷偷地想，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攒够钱，去学点更厉害的技术，或者……那个梦太美，她甚至不敢仔细勾勒。

然而，这份刚刚获得的、脆弱的安稳和希望，很快就被来自老家的电话再次击碎。

她往家里寄钱的频率没变，甚至因为工资涨了，寄回去的数额还多了一点。但她主动往家里打电话的次数，却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少。实在是忙，累，有时下班回到隔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倒头就睡。而且，每次通话的内容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压抑和疲惫，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要把她从那一点点向上的攀爬中，重新拖回泥潭。

这种变化，很快引起了秀秀娘的不安和不满。在她看来，女儿离得远了，心也野了，翅膀硬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刻把家里挂在心上了。她看不到秀秀在省城的挣扎和进步，只感觉到那份熟悉的、无所不在的依赖和控制正在减弱。

终于，在一次秀秀接起电话，因为实在太累只是简单应了几句，说“娘，我这边还忙着，先挂了”之后，秀秀娘的怒火和积怨爆了。

电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被挂断，反而传来秀秀娘陡然拔高、尖利到破音的哭骂声，像一把淬毒的刀子，隔着几百公里，狠狠扎进秀秀的耳朵：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还有没有这个家？啊？！一个月打不了两个电话，说不了三句话就挂！你是不是嫌我们娘俩拖累你了？嫌这个家破败了不想管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爹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我？现在你拍拍屁股走了，在外面逍遥快活了，就不管你娘的死活，不管你弟弟的死活了？”“你不孝啊！田秀秀！你的心让狗吃了吗？你就这么狠心看着我们娘俩饿死困死在家里？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白眼狼，当初还不如……”

后面的咒骂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哭嚎和怨毒的指责，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瞬间将秀秀淹没。

秀秀握着手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后厨的喧嚣、烤肉的香气、刚刚因为涨工资和获得认可而生出的那点微弱的欣喜……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只剩下电话那头母亲尖锐的、不堪入耳的哭骂声。

她张着嘴，却不出一点声音。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油腻的地板上，瞬间裂开一小片深色。

她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想喘口气，不过是想稍微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不过是想为自己活那么一点点……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不孝自私的白眼狼？

委屈、愤怒、伤心、无奈……种种情绪像沸腾的油，在她心里翻滚、炸裂。她猛地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受伤后无助呜咽的小兽。

她不能不管啊！这句话像魔咒，瞬间击垮了她所有试图建立的防线。纵使母亲变得如此自私、偏执，眼里只有那个不争气的弟弟，纵使她的话语像刀子一样伤人……可她那是娘啊！是生她养她的人！是她无法割舍的血脉至亲！

“孝”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下，将她那点刚刚萌芽的自我和希望，碾得粉碎。她逃不开，也挣不脱。这个家，就像拴在她脚踝上的铁链，无论她跑出多远，都会被狠狠地拖回来。

哭了不知道多久，电话早已因为那头骂累了或者话费用尽而挂断。秀秀瘫坐在冰冷油腻的地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浑身脱力。心里那片刚刚透进一点光亮的天空，再次阴云密布，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重黑暗。

她看着窗外省城依旧璀璨的霓虹，那光芒却再也照不进她的心里。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还能怎么办呢？除了继续扛下去，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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