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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叹息如同打在了陆鸿元脸上,他干笑了两声,赶紧快走几步,挥开那只执着地围追堵截的大鹅,先进了诊堂,点亮了墙上的油灯。
微弱跳跃的灯火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这间挤满药柜、弥漫着苦涩药香的屋子。
刘队正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犹自含糊呻吟、半昏半醒的黑豚,安置在墙边一张铺着旧麻布的木榻上。
“你先与我说说他的病情吧,”陆鸿元走到后方铜盆处,取了巾子和清水,一边净手一边询问,“他是何时发病?起初有何征兆?又是怎么突然恶化的?”
“说来也怪,”刘队正跟着走到了陆鸿元身边,“大概十来天前吧,黑豚从马铺烽撤换下来后,这厮就总是嘀咕,说脚底板总发麻,像有蚂蚁在爬,腿肚也酸胀酸胀,使不上劲儿。每次操练、出塞巡城回来便嚷嚷乏了,倒头就睡,俺们还笑他娘们唧唧的。昨儿个,他忽然又说左腿疼得觉都睡不着了,这才连夜来抓药吃。”
刘队正说着怒气又生,浓重的蓟州口音又出来了。
“俺真不知孙大夫开的嘛药,吃了他的药,越吃越完蛋!今儿早晨,黑豚那腿肚子就肿起来了!一按一个坑。他自个儿还硬撑着去营里点卯,走路直打晃,周校尉不明就里,还当他故意偷懒耍滑呢,罚他多跑了好几圈校场。回来俺看他实在不行了,让他赶紧把剩下那剂药喝了,上炕好好歇着去,俺就去北门当值了。谁想到!等俺下值回来,他就成了这样儿,怎么推怎么叫都不醒了!”
陆鸿元越听眉头越紧,常见的腿部浮肿的病因,不外乎风湿、肾虚、外感、心疾这几种,但听刘队正所言,这绝不是孙砦判断的痹症,可又不像湿肿,也不像肾亏导致的风水肿、石水肿。
方才看了,嘴上也没有外伤,难道是心阳不足引发的“正水”?
可若真是正水,病患当伴有气息喘促、心悸不安之症,水肿也会遵循由下至上、逐渐蔓延的规律,累及小腿、大腿,甚则产生腹水、阴囊水肿,还会引发心肺同病,出现咳嗽痰多等症……看这黑豚情状,实在也不大吻合。
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没见过啊。
这么一想,他心里便有些没底。
陆鸿元有些尴尬地擦了擦手,一扭身,却见乐瑶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已弯腰凑到了那叫黑豚的病患身旁。
她也是怪人,见了俊俏的郎君无动于衷,一见病人却两眼发亮,此时已伸出指尖,在那肿胀发亮的腿肚上轻轻按了几下,观察指压留下的凹痕恢复的速度;随即,她又迅速而轻柔地翻开了黑豚的眼皮,仔细查看其眼白与瞳孔。
之后,手指便自然而然地搭上了病人的手腕切脉。
刘队正也瞧见了,一愣,随即又忍不住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这谁啊?哪儿冒出来的乞儿……咳,小女娘?”
方才情急,他压根没留意角落里的乐瑶和杜六郎。
陆鸿元见乐瑶自己送上门来,眼珠子一转,顺坡下驴,极力介绍道:“刘队正,你算是来得巧,这位是乐小娘子,是卢监丞今日才分派下来的医娘。”
刘队正的反应和武善能、孙砦如出一辙,俩眼一瞪:“她?她能干嘛啊?”
“哎,您怎能以貌取人呢!”陆鸿元将手掌竖起来,神秘兮兮地拢着嘴小声说,“这乐小娘子不得了,她昨日才治好了岳都尉的腿伤呢!岳都尉您总听过的吧?”
他一反前态,对乐瑶大力赞扬起来。
刘队正将信将疑:“真的吗?”
“这岂能有假,否则她一犯官家眷,如何能免除劳役到医工坊来?何况……她可是出身南阳乐氏!那鼎鼎有名的南阳乐氏,你也知道吧?”
“我不知道啊……”刘队正一脸茫然。
陆鸿元一噎。
他其实也不太懂,此刻只是为了给乐瑶脸上贴金,才这么吹嘘的。
“反正她医术极高明便是,你放心吧!”陆鸿元最终还是强行把话圆了回来,语气格外笃定。
刘队正听完还是犹疑不定,踌躇片刻,不放心地走了过去,双臂抱胸,紧盯着乐瑶的一举一动。
他倒要瞧瞧,这瘦得跟柴火棍儿似的小医娘,打算怎么治!
若像孙砦那样儿不靠谱,也好立马制止。
乐瑶正专心把脉,连刘队正那魁梧的身躯凑过来都没发觉,她还不时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节在黑豚那肿胀直至膝部的腿肚上轻轻弹叩,见黑豚毫无反应,秀气的眉尖紧紧蹙起,面色也渐渐沉凝。
刘队正莫名也跟着放轻了呼吸。
真怪了,这小女子虽生得稚弱,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叫人不敢造次。他想问问他兄弟到底得了什么病,又怕打扰,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也没敢吭气。
正当此时,乐瑶忽然抬头,问了出了一个让刘队长和陆鸿元听来都极莫名其妙又无关紧要的问题:
“刘队正,你们每日两食,一般都吃些什么啊?”
他望着乐瑶那双格外清澈明亮的眼,被问得一懵。
吃嘛?
这跟黑豚的腿病能有嘛关系啊?
“吃嘛?搁这儿还能吃嘛!蒸饼、胡饼、黍粥、粟粥、豆豉、酱齑、蔓菁、白菘、浆水、炙羊、炙豚、炙鸡……”
刘队正一听问这个,虽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掰着指头报起了菜名,不仅越说越起劲,说到一半,又瞅见门外还在扑腾的大鹅,顺嘴捎上,“炙鹅炙鸭炙兔炙鹿……”
“停停停。”乐瑶见他口水都快淌出来了,忙喊停。
可仔细听完他这一长串,她反而更加疑惑地望向黑豚那双肿胀的腿,喃喃自语道,“有粮有菜,有粗有细,还有许多肉食……按理说营养……嗯,饮食不该有太大亏缺才是,怎么还会……”
难道她诊错了?不应该啊!
一旁的陆鸿元却从乐瑶看似不着边际的问话中恍然醒悟,难道这古怪腿肿,与痹症、肾虚、心疾都无关,竟是与饮食有关不成?
奇了,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鸿元心念一闪而过,忙跨前一步补充纠正道:“刘队正说的都是从前了,今年可大不一样。”
乐瑶扬脸看来。
陆鸿元接着解释道:“苦水堡隶属甘州防线,粮秣半靠屯田,半靠关中、河东调拨。今岁两地遭灾,粮运不继。入秋以来,除却张掖的监牧拨来几批羊豚,现下连往日不甚稀罕的豆粥,都得省着点儿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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