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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他指了指院子外墙根下堆放的空陶瓮,“你看,往年这时节早腌上咸菘菜酸萝卜了,今年却一瓮也无。”
刘队正搔着脑勺讪笑,他方才说着说着馋了,愣没止住,忙点头纠正道:“是是是,往年豆粥没人喝,今年倒喝不上了。别说白菘酸萝卜了,昨个儿军膳监庖厨做的麦饼也越发小了,还说得紧着点吃,否则冬日都没有麦吃了,不过嘛,好歹肉还管够!”
乐瑶明白了,死去的历史知识也活过来了!
河西四郡土地贫瘠,麦菽蔬果难得,但自汉朝以来,便有“河西畜牧为天下饶”的说法。
自西汉冠军侯发动河西之战,成功从匈奴手中夺取祁连山与焉支山,汉武帝便在祁连山北麓的大马营草滩设立了牧师苑,命霍去病掌管,开始为汉朝繁育军马,之后也被命名为山丹军马场。
自此两千一百余年,不论中原王朝如何兴衰更迭,即便到了建国后、迈入了新时代,华夏最大的军马场仍在张掖。
而身处大唐的此时,甘州地区气候较后世还更湿润些,此时的草原平阔如海,水草丰茂至极,不仅养育着成群的军马与官畜,更有数不尽的黄羊、野牛、野猪奔腾栖息。
在关中价值不菲的肉食,于此地不过是唾手可得的寻常之物,价廉而量足,戍卒们以前能时常吃肉也不是稀奇。
按理说能有充足的肉食来源,应当也不会……就在乐瑶如此想时,此时门外忽又传来人声:
“咳咳,刘队正此言差矣。队正、烽帅以上的军官,或许还能维持往日肉食份例。可咱们堡中绝大多数普通士卒、还有如我等医工、匠人一流,早已快吃不起肉了。”
随着这声音,门外探进来一张带着几分精明与忐忑的长脸。
“今年粮缺,河西肉耗因粮价上涨而翻倍,加之朝廷需备战吐蕃、防范西突厥残部,张掖监牧送来的牛羊份额也较往年削减了不少。我前日去给胡庖厨送膏药时,便听那胡庖厨亲口抱怨,说入秋后,都督府拢共只拨来了两千头羊,又还要供应沿线诸多戍堡。自打入了秋,士伍们出塞巡边,早已只能啃又干又硬的酸浆饼子,常常旬日不见半点荤腥了。”
他说着,缩着肩膀,像只偷油的老鼠般蹭了进来,冲刘队正瞬间拉下的黑脸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
乐瑶恍然,难怪今日来时,医工坊三个男人只熬一锅撒了几片肉的稀粥来吃,看来这都是今年粮食格外稀缺、日子艰窘的缘故。
那便说得通了。
见孙砦进来,刘队正便没好气:“你还来干嘛?”
孙砦搓搓手,小声嘟囔:“我……我心中实在歉疚,放心不下,就想过来看看,或许……或许能搭把手,将功补过……”
刘队正扭过头不理他。
孙砦无法,只能又贴着墙溜到了乐瑶身侧,探头探脑地去观察榻上的黑豚。
乐瑶瞥他一眼。
孙砦也瞅她一眼。
二人眼中皆有对彼此的不信任。
孙砦憋了半晌,终究是没忍住那份好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比较之心,凑近了悄声搭话:“乐小娘子,你行医几年了?治过多少病人啊?”
乐瑶思索了一下。
前世的自然不能说,万一露了马脚怎么办?若以今生乐小娘子的身份而言,她是前日才开始行医的,一共两日;正经下手治的病人,六郎算一个,岳都尉算一个,也是两人。
于是伸出来两个指头。
孙砦一看,嘀咕道:“才两年啊?那你比老陆差远了,老陆都快十年了!我可不跟你学,回头别把我这璞玉雕坏了。”
说着便又略带嫌弃地退开了。
乐瑶:“……”
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孙砦自觉在乐瑶这边扳回一城,心思又活络起来,转而溜到了眉头紧锁的陆鸿元旁边,再次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老陆啊,不是我说,黑豚瞧着病得不轻,你怎么不亲自诊治,反倒让那不知根底的小娘子动手?你知不知道,她方才亲口承认的,她才入行两年!那估计也只比我强那么一丁点儿啊!”
陆鸿元脸微微发红,轻咳了一声,瞥了眼仍在专注检查黑豚嘴唇、耳根等处的乐瑶,见她似乎没留意他们这边的窃窃私语,便装模作样地挺了挺腰板,含糊不清地答道:“……这腿病一看便与饮食有关,由乐小娘子诊治即可。”
这都能看出与饮食有关?
孙砦立刻肃然起敬了:“老陆,你医术又精进了啊。”
陆鸿元脸更红了,摆摆手,没说话。
孙砦却信以为真,往陆鸿元身边凑得更近了,打定主意今日定要牢牢跟在老陆身边,好好偷师,学会这古怪腿病的诊治之法。
他从前家中是做生药生意的,自幼识得千种药材,连那等极罕见的珍稀药材也能辨得出来。后来稀里糊涂家破人亡,就剩了他与小妹两个,兄妹俩机缘巧合下流落到了苦水堡。
孙砦并不想要重振家业,他自幼便仰慕那些能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神医,仗着自己啃过不少医书,认得药材,又会炮制生药,便成功忽悠卢监丞,混进了医工坊,竟真在陆鸿元忙不过来时,看起病来了。
可惜他医术比那等药童学徒还不如。
不过孙砦一向盲目自信,他以为他缺的不过是时间罢了,只消让他多看些病人、多积累些疑难病案,假以时日,总能成为一代良医的。
只是苦水堡的士卒们被他治过几回,吃够了苦头后都学乖了,后来但凡见是他在医工坊坐堂,掉头便走,宁硬扛着也不想找他治病。
他已经很久没正经接诊了。
黑豚来抓药,他是真想治好对方的,他还郑重其事地为他切脉看舌、敲腿推拿,又谨慎地查了好几本医书呢。
谁承想……最终还是给治成了这般模样……
他真不是故意的。
而且……不是痹症导致的腿肿,而是与饮食有关,那到底是什么怪病?他好奇地跟在陆鸿元身边,一齐看乐瑶再次细查过黑豚的脉、舌、唇、腿等处,一副沉思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小娘子,他这是什么病,你……你脉象、舌苔与周身都来回查了两遍了,看了这么久,到底看出来了吗?”
乐瑶直起身,拍拍道:“大致看出来了。”
结合刘队正方才所言与今年粮荒的情况,黑豚的病因与她起初想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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