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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17 四（第1页）

U17四

日子慢慢地到了十月底，随着宁锦绡对U17训练的环节和教练的指令逐渐熟悉，他被允许正常参与训练的时间也一点点变多起来，再加上他当时心底里还是相信，只要自己努力练球，教练总有一天会让自己上场的，所以他在队里的生活就好像透进了一丝曙光。不过也许他不应该忘记，生活最喜欢给人晴天霹雳。

那天队内在进行攻防训练，有球一方持球进攻，无球一方进行防守，在有限空间内完成突破。宁锦绡有幸参加，他闷头实践着这段时间自己练习的感悟。

就在宁锦绡带球冲到一个防守队员脚前时，意外发生了。他当时其实有很多种选择，内磕，外拨，後拉，人球分过……但可能是最近琢磨对抗和规则有点魔怔了，他在那一刻即兴发挥，借着寸劲脚底翻到了球上。

说实话在高速运动中能瞬间踩准控稳球，还不是一般的有难度。此时宁锦绡球在脚下，进攻有利，可他已经隐隐感到不妙，在一刹那看见自己身前的防守是一个平常没什麽交集的队员时，他心底甚至响起一个有点遗憾的小声音，怎麽不是那个烦人的主攻手呢。

但毕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还没想清楚是怎麽一回事，他斜踩着球的脚已经蹬了出去……

等他反应过来，那名防守队员已经倒了下去，四周的人都围了过来……人缝里伤员泛红的眼眶和攥紧脚踝的双手让他愧疚惶恐，大家望过来的惊异丶谴责丶愤怒的目光让他手足无措，足球在无知觉间脱离了他的控制，悄悄滚到了一边……

这次以後，宁锦绡没再收到助教的训练通知。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不过从宁锦绡来到U17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他们一直坚持用公共邮箱的方式联系他，宁锦绡这里没有球队群，也没有教练组任何一位的联系方式。而现在，连例行公事的邮件通知也没有了。

宁锦绡自己揣测过很多遍这到底是什麽意思，但周一的下一次训练他还是去了。主要中午像往常一样从学校出来以後他也没什麽别的地方好去，周一到周五的下午本来就是留给足球的。

但他一路忐忑的心情在看到训练场和场上零星几个队员时达到了巅峰，自己犯了错，伤了队员，如果过去会有什麽後果呢？责骂，怒火，还是……更严重？他突然很怕被场上的人看见，于是盯着那边小心地退到了树後面……

时间一秒一秒靠近训练开始的点，他也越发挣扎丶煎熬，心里的小人几乎就“伸脚走出去”，还是“站住别过去”进行了几百轮大战，但慌乱和恐惧的情绪绊着他的腿，拉着他的身体……直到教练走入训练场，仿佛给他敲下了判决锤，又好像给他下了赦免令，没必要再挣扎了，已经晚了。

……也许教练的意思就是“从我的训练场消失”呢？这样的念头把宁锦绡沉下去的心稍微捞起来一点，毕竟这已经是他所有能想到的可怕後果中比较轻松的了。他在斑驳的树影里最後仓惶看了一眼训练场，大家就像平常一样训练着，场上阳光灿烂……宁锦绡垂下眼，几乎带着几分逃跑的姿态，转身快速地离开了……

那天从训练场溜走以後，他开始自己在“秘密基地”训练。那里又有段时间没人修理，草又长长了一茬，球闷声砸在草中，时不时惊起林中一两只飞鸟。

在这里，对伤员的愧疚，对球队态度的忐忑等等裹挟着宁锦绡的情绪好像都平缓好多，好像不在球队里踢球，反而让他找回了一些轻松自如的感觉。不过也可能是对前路飘摇的麻木，如果之前他需要担心的是将来怎麽办，那现在他需要考虑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将来真的会在这里吗。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十一月初，宁锦绡和弗朗还有几个弗朗的队友约着去青训营附近的一家酒吧看他们一线队的欧冠比赛。

也许跟自己国家的足球环境有关系，宁锦绡挺不理解外国人非要出来看比赛的执念。以前比较幼稚的阶段，他一般懒得看完整比赛，宁愿刷集锦，和赛後去刷自家主队的评论区。而现阶段，他更倾向于坐在桌前看比赛，方便随手记录学习。

但也许是最近不用在队里训练，他活出了一种松弛感，或者是继在队里的诸多问题再加上他自己闯了祸之後，宁锦绡现在对债多了不愁这种感觉颇有体会，总之他怀揣着体验新事物的心情跟着弗朗西斯他们一起去了球迷酒吧。

这个酒吧是那片出名的AC米兰球迷聚集地，氛围很好，还有全家一起来观赛的。

上半场，对面先进一球，三分钟之後，AC米兰的左边锋就扳回一球。全场由怨声载道，鸦雀无声，到一片欢腾。

下半场开场，AC米兰就由中锋再进一球，对方经过一番换人与犯规，也没能挽回局面。裁判宣布比赛结束，酒吧顿时沸腾了，人们蹦跳欢唱着，空气中好像都蔓延着被撞倒或泼洒的啤酒和甜饮料的泡泡。

看球小分队的几人也相互搭着肩膀跟着人群蹦啊蹦，期间还有一个旁边的大叔和他的同伴认出了弗朗西斯，在他顶着一个软塌塌的，跳起来还会跟着左摇右摆的毛线帽子的前提下，能认出来也是挺厉害的。

好在大叔也没过度反应，只是拍着弗朗西斯肩膀在闹腾的背景里扯着嗓子喊了句：“小夥子好样的！米兰万岁！”在表达完毛蜜对这颗圣西罗小甜菜的欣慰之情後就跳回人堆里了。旁边目睹了全程的宁锦绡促狭地笑笑，弗朗有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他。

人们在吧台和过道间挨蹭搂抱着庆祝，酒吧的暗橙灯光和晶体电视的莹蓝交织映衬着每一张快乐的脸，宁锦绡嘴角边还维持着笑意，微微走着神，他觉得周围热闹的声音和人群好像渐渐远去，心里的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弗朗感觉到身边人蹦跳的幅度渐弱，不禁偏头望向自己臂弯，就看见宁锦绡果然在发呆。

“嘿，想什麽呢！”在嘈杂的人群中，弗朗凑到他耳边问。

“……没什麽，就是觉得踢不了球了，当个这样的球迷也不错。”

“……当然了，退役了，可不只能当球迷了，”可能是背景音模糊了话中的时态和语义，弗朗拧眉理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喊回去：“诶，到时候，我们还一起来看球啊。”

宁锦绡顿了一下，擡眼扬起嘴角，应了声“嗯”。

其实他也心惊于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原来自己是可以接受无法继续从事职业足球的吗……倒也说得通，他当初不过是有机会就过来了，大家都在踢就一直踢了，踢得好就越踢越想踢。不是说一点抱负都没有，但确实也没什麽具体的想法和预期。扪心自问，自己对足球或许有割舍不下的执念，但大概是没有为它撞南墙的决心的。

酒吧之行的这个晚上，宁锦绡第一次萌生出了退意。或者说在队里磋磨了那麽久之後，他终于发现原来还有离开这条道路，顿时有一种海阔天空的感觉……但到底还是不甘心，快一年半的时间，难道只能换来这样的结果？自己真的是能力不足吗？真的要离开的话，起码确认自己把能做的都做了啊……

一时间，宁锦绡脑子里“大不了就走人呗”和“找不到办法就不得不离开”的两种想法像幻灯片一样轮番闪现，一切好像又回到原始命题，自己到底是哪有问题呢？传球？对抗？射门？

……不，不是这样的，单论这些技能，宁锦绡其实很清楚，自己每项都排在同龄人中的上等，这些都不应该成为教练排斥他的理由。之前他总想着比赛失利那一定是哪个专项技能还不够好，现在看未尝不是一种浅薄的自我剖析，一种盲目的自谦。

或许自己踢法里真正的问题倒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掩藏在了视线的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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