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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17 三（第1页）

U17三

一周後的紧接着下一场比赛，宁锦绡又获得了出场机会，虽然这机会来的让他更加疑惑不解，但已经没功夫想那麽多了，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在赛场上拿出些能证明自己的表现来。

也许是心态使然，随着比赛的进行，宁锦绡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有点……异乎寻常。

他感受不到场上阳光的明媚和绿草的清新，也找不到以往比赛时的愉悦兴奋，连脚踝都有点隐隐发僵。而对于宁锦绡这样依靠创造力和技巧性发挥作用的球员来说，沉浸在这种状态里显然是致命的。

他奔跑在草地上，却控制不住的心慌，有时他恍惚觉得自己就是草原上的猎豹，如果不能在狩猎中成功扑上猎物後背，牙齿插进喉管沾上血液，就会因为徒劳的奔袭耗尽体力，再没有捕猎的机会，走向末路。

比赛第73分钟，尽管状态不佳，但宁锦绡还是摆脱一名防守跑出了一个单刀。

就在即将进入自己的射门范围时，他突然意识到这可是久违的一次机会，心里便不由地打起了鼓，不像是激动，倒像是……害怕，脚下也不自觉犹豫起来。

是不是应该再往左一点……往右一点……再往前一点……球场上的犹豫和等待有时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但大多数时候只会导致错失良机。当他猛地醒悟擡脚打门时，门将已经做好调整，足球旋转着撞进了门将的双手之间……

连着两场搞砸比赛後，宁锦绡的生活又恢复沉寂，再也没有来得无缘无故的出场机会，有的只是每天混过训练，然後解散回家，某种意义上，倒也是一种解脱？

只是有时候半夜惊醒後被莫名的恐惧笼罩，或白天突如其来的心悸後，周围的房间丶教室丶训练场就像蒙上了一层陌生感的纱，他心底有个迷茫空洞的声音在低语，我到底……为什麽在这里呢。这里没有他的家，没有亲人朋友，当他觉得自己只会越踢越好时，思念也好像生活里的一段小插曲，可如果有一天人生开进了囧途，撞了山崖呢。

但大多数时候，宁锦绡小同学的心里活动其实没那麽文艺细腻，而是总觉得自己好像忘带了什麽东西，纠结的跟心里塞进个尖锥似的，却总是想不到具体是忘了什麽。有时候脑子弱弱地提醒他好像没这回事，但心里还是催命似地循环“怎麽办怎麽办怎麽办……”很急，但不知道在急什麽。

宁锦绡不知道其他球员有没有过这样的阶段，也不知道别人都是怎麽办的，但作为在典型东方式教育下长大的小孩，一切问题和困难似乎都可以靠内省和开卷两步解决。

浑浑噩噩两三天後，他决定做点什麽让自己忙起来。首先，他像写“考後反思”一样分析了自己近期仅有的两场比赛的样本，以自己犯下的三大错误为重点，拟定了卷的方向。然後，他开始逐帧逐帧地考古各种比赛，就像好多助理教练和技术教练做的那样，再结合他自己分析出的“本人三次失误背後隐藏的三大问题”，还真让他琢磨出了点什麽。

比如虽然他主打边锋，吃饼比较多做饼非常少，但传球不精也是有隐患滴，比如场一的56分，出问题了吧，解决方法如下：（a）提高传球精确度；（b）学习配合战术；（c）锻炼弧线球能力（就是那种特帅的，特神奇的，绕过对手找队友的传球！）。

再比如场一第90分被人怼出边线那个球，其实在身体对抗方面宁锦绡自认是不吃亏的。毕竟他虽然面上不太显，但其实是重心不高又比较压秤的类型，再加上控球和卡位的技术加成，好多时候只有他把别人挤边上的份。

但开始用心观察别人之後，他发现人家进攻球员对抗时都会扎着双手，一是方便感知旁边防守的位置，二是防守可以拽进攻的一把，进攻的怎麽就不能拉防守一把呢。顺着这个思路研究，宁锦绡发现前锋要和防守斗智斗勇，其中的小技巧和小妙招还多着呢，总的来说，就是有的时候该“油”一点，有的时候也可以主动给防守上点强度。

还有第二场的丢球，固然是因为他不够冷静导致的，但也和他射门技术比较单薄，多为推射，挑射或者过掉门将直接推空门的技巧型为主脱不开关系，或许自己也该考虑扩充一些对球门更有威胁的射门方式了。

写完加练计划宁锦绡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不少，可能这就是计划的魅力所在吧。其实他之前潜意识里有点迷信所谓天赋论，好像下了训练再琢磨琢磨足球就会玷污自己“纯洁的天赋”似的，顶多就是玩花活一样拿足球自娱自乐一下，或者和朋友一起玩玩球。结果眼下是以前不屑一顾的现在挨个学习，什麽加练呀，扒比赛视频呀，所有的卷法他都要亲自卷一遍，平常零碎的时间几乎都被足球占满了。

不过加练可不是跟队里申请在队里组织，他发现最近在队伍里他是越想提起精神，传好球做好动作，就越觉得周围像是隔了层膜一样，连基本的传接球都能出错。

偏偏和队里的队员丶教练处在一个空间里的时候，他的自我否定精神总能达到最高峰，本来在队里就没什麽人待见他吧，他自己还不待见自己，属于是陷入了一个认为自己糟糕，犯了错，认为自己更糟糕，又犯错了的糟糕大循环。

因而宁锦绡现在对U17的常规训练都有点避之不及，有想练习丶精进的想法也只能是先自己练或顶多跟那个还能处的黑人小哥私下练练了。但某种意义上倒也符合了他的一种行为偏好——私底下偷偷卷，不知道是不是本国小孩自带的基因，好像偷偷努力这件事先不论成效，本身已经能让人爽到了。

不过从目前仍无甚改观的教练态度，替补位置……好吧，几乎是队里的各个方面来看，宁锦绡有时也会怀疑，所谓的刻苦努力，到底是困境中的良药，还是安慰剂。

九月在两次比赛失利中过去，伴随着刻苦加练计划的实施，十月也不知不觉过了两三周。有天宁锦绡看看白云看看草地，想想“我为什麽要在这里”地跟着一起听完教练对明天周六联赛的战术布置，然後拎着包几乎形成肌肉记忆地绕过训练场外墙准备往“秘密基地”球场走。

结果转过墙体，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撞进宁锦绡眼帘。那人撑着辆自行车，手里摩挲着一颗足球，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视着零零散散出来的队员，引得路过的队员也回头打量他——正是宁锦绡在U15的时候认识的弗朗西斯科·卡马尔达。

看见宁锦绡，弗朗西斯眼睛一亮，嗖地从车架子上弹起身朝他挥手：“宁！”这下周围的队员都看了过来，宁锦绡连忙紧赶两步到他跟前，不着痕迹地示意他边走边说，好在弗朗西斯眼神主要在刚等到的人身上，于是没察觉到什麽就非常丝滑地把车转个圈跟着宁锦绡走了。

弗朗西斯作为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面相上看倒有些俄国那边的特点，还剃着个毛栗子似的头，属于是大中锋的矿工气质早早显露。两人在围墙下并排走了几步，宁锦绡看着他开口问：“你怎麽过来了啊？”

弗朗西斯把手伸过来在他鼻尖下颠了颠球，撇撇嘴煞有介事地说：“可能是来给你送球？”宁锦绡垂下视线，才发现弗朗一直拿着的这枚球不是自己随手留在“秘密基地”的吗，灰扑扑的球上面依稀可见“NJX”的缩写。他用眼神疑惑地询问弗朗，这样过去不就可以直接用了吗？

弗朗顿了两秒，应该也感觉到这个理由站不住脚，随即把球抛回宁锦绡手里，耸耸肩幽幽瞥他一眼开口：“好吧，实际是，你有两天没回我消息了，我来看看你怎麽了。”

宁锦绡边下意识去摸手机，边跟着他的话回忆了一下他们的聊天记录，比较密集的时候好像还是夏歇期，俩人会互相分享一些回国或度假的见闻，都回米兰後好像联系反而没那麽多了，可能跟他们都归队了忙起来了有关吧。

不过弗朗西斯也问过几次他要不要一起练球或出来玩，但宁锦绡这个状态和境遇本能地不想出去也不想见人，所以都转移话题或者以训练比赛的借口搪塞过去了。再加上新赛季不光宁锦绡升级了，弗朗也升到了U19，离这边隔了得有大半个营地，平常也碰不上，所以现在想想他们居然从八月都回来之後到现在也没见过面。

就在上周末，弗朗西斯在一线队完成了意甲首秀，消息还是宁锦绡在Twitter上看见的，本来他是想提前恭喜一下吧，又怕耽误弗朗赛前的准备，毕竟那是意甲啊，是一线队啊，肯定要慎重再慎重，周全再周全地对待的。

晚上宁锦绡到家之後，15岁小将初登意甲赛场的新闻已经满天飞了，他点开p想说点什麽，祝贺？是不是有点太客套了……而且刚首秀完的话，应该忙着和身边的朋友，家人庆祝吧……宁锦绡打了几个字母，手指在按键上方悬了片刻，又删掉退了出去。

周一周二他偶尔打开app随意翻一翻，也没什麽消息，之後再划到p的标识他就开始不经意地划开。宁锦绡的朋友列表比较简单，U15的队友和教练，学校记不太清怎麽加的也对不太上人的同学，跟宁锦绡互为对方陪练的黑人小哥，然後就是弗朗西斯还有跟着弗朗认识的几个他的队友，和威廉一家了。

说实话这个app近期的主要功能似乎就是和弗朗联系。一时之间宁锦绡有点不知道怎麽和弗朗解释，“现在除了你好像没什麽人和我说话，但我有点怕再打开app你也不说话了”吗？

不过好多人都有“被人当面阅读自己发送的信息”羞耻症，弗朗西斯也不例外。于是弗朗已经按住他的手抢先开口：“就是问问你要不要来我们那边嘛，我和莱昂（和弗朗西斯一起升U19的队友，宁锦绡也认识）都挺想你的……最近还好吧？好久没看到你了喔。”

宁锦绡转开视线耸了下肩，示意没什麽不好。

好在弗朗小同学没有过多纠结，而是眼珠一转的功夫已经又起了个念头，兴奋地说：“诶，你现在有时间吗，我们现在就可以走啊！”

“……好啊。”虽然有点被他临时起意的速度惊到，但今天的天是阳光灿烂的，对面的人是眼睛亮亮的，好像也没什麽说不的理由。

弗朗西斯缓缓蹬动自行车，宁锦绡在旁边仰脸问我们怎麽过去，弗朗拍拍後座让他上来，说他在地上跟着好像爸爸带孩子训练似的。宁锦绡笑着翻了个白眼，想了想把右手的包挂到车把上，抱着足球哐地跳到车上，顺便报复性地抓了一把“驾驶员”的腰，带的整个车都晃了三晃，歪歪扭扭向前方驶去。

那天之後，他们又渐渐恢复了新赛季开始前的联系频率，之前两人间的一点滞涩也好像早春溪流中的碎冰一样顺流而下，也许好多凝滞或搁浅的关系，有时候只是需要有人主动伸手拉一把。

只是相处的多了，弗朗西斯或许也注意到了宁锦绡有时莫名的心事重重或走神，他们的对话中“还好吗”和“怎麽了”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毕竟状态的异样越是关系近的人越不好遮掩，更别提和宁锦绡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威廉一家。但他哪敢让他们知道实情，尤其是威廉夫妇，他们知道了大概率妈妈很快也会知道，并且宁锦绡强烈认为自家妈妈真干得出大闹青训营这种事的，像什麽手撕教练，怒斥队员呀，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就是太悬浮了，不太像现实里的事。

至于亚利桑德罗呢，鉴于两人一个还在高二一个已然研一的年龄差，宁锦绡不能完全确定他到底是“小孩阵营”还是“大人阵营”的，万一自己告诉他然後他转手就把自己卖了呢。于是他只能跟他们解释说是学业压力，并自己挖坑自己填地再三劝威廉夫妇真的不用去跟老师“聊聊”，自己可以克服。

而桑德罗则试图用他多活区区几年积攒下的人生哲理激励他，什麽“凡事要先想开，想开才能放下，放下才能拿起”，什麽“回首往事，当年再难的事情都是过往云烟”。其人讲的时候手舞足蹈，欠儿欠的，听的宁锦绡直把他往外推，他还得一个回旋凑宁锦绡耳边说在学校被欺负了就告诉他，他帮自己打架，听得宁锦绡哭笑不得。

某种意义上他还真说对了，不过要是打一架就能解决的话自己哪还用他帮忙。但桑德罗这麽一闹他也确实是想emo都emo不起来了。

说回弗朗西斯，他好像从很早开始就莫名地，但又真诚地相信，宁锦绡可以和自己做队友。虽然宁锦绡真的不知道为什麽，可是“我在U17过得并不好”这样的话就更难说出口了。

不过那段时间，弗朗这里好像是宁锦绡唯一能得到“好球员”这种评价的地方，和弗朗还有他的队友一起放松地练球也能让宁锦绡回想起踢球原来是件快乐的事，産生自己或许也没那麽烂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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