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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17五
自从宁锦绡不去球队之後,队里的那个黑人小哥倒还一直维持着之前找他加练的频率。
宁锦绡出于内疚的心理还跟黑人小哥打听了一下那个受伤的队员,比如自己要不要提个果篮去看看他之类的,结果得知那个队员一两周就归队了。由于文化差异小黑可能get不到果篮的含义,但他还是给宁锦绡科普了一下,其实训练中受伤也挺常见的,还有当场就拥抱和解的呢。
教练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宁锦绡还以为队员伤得不轻,听小哥这麽说,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禁有点犯嘀咕,教练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眼见宁锦绡已经停了三周多的训了,也许是替他着急,练球之馀,黑人小哥开始跟他分享教练的战术讲解,以一定程度上弥补他不能到场的遗憾。
可能是想开了之後连带着心态都开放了不少,这些理论丶道理宁锦绡都平心静气地听进耳朵了。其中有一个词在他心里盘桓不去——“协作推进”。这个词他还在队里的时候教练说过他几次,也是通过黑人小哥的转述宁锦绡才听明白的,应该还被他写在了笔记上,这次终于被他关注丶捕捉到。
只是他仍然不明白这个词对自己的实践有什麽指导意义。“协作”就是观察和传球?“推进”就是向对方球门运动?他还和黑人小哥求证了一下,对方挠挠头表示宁锦绡解释的挺对。可是这些不都是基本常识吗,换句话说,哪个踢球的不知道要观察,传球,别往自家球门踢。
当天宁锦绡纠结了一个晚上,终于做出了一个违背自己行为习惯的决定——明天去找自己U15的教练。学生时代大家基本分为两种,一种主动往老师跟前凑,一种对老师敬而远之,宁锦绡就属于坚定的後者那一派。所以一想到要去找敬爱的教练,尽管他人不错,但宁锦绡还是挺没出息的紧张,心梗,浑身别扭。
而就像回学校看老师就必定被问学业近况,宁锦绡掐好U15那边的时间蹭进教练办公室後,教练惊喜之馀第一问就是最近训练怎麽样。宁锦绡条件反射式的“没事,挺好”差点脱口而出,但想到自己是为什麽来的就又咽了回去。
“那看来是不怎麽样喽?”教练看他这反应心领神会,挑挑眉道。
宁锦绡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笑笑。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教练没什麽责难或惊讶的意思,而是面露歉疚之色:“当初我其实是不太赞成给你突然换组的,还有些问题我本来计划带你的第二年协助你解决。当时我觉得和你的教练讲清楚也是一样的,後来你那边也没什麽消息,我就还以为你在那儿适应了,把问题都解决了呢。”
虽然教练不是责怪他的意思,但宁锦绡闻言还是暗暗心虚转组後没再回来看看。教练继续说道:“两年之前你跟着中国俱乐部来这边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可能由于你们国家特殊的青训环境,你在比赛中没有很合适的接应者,所以有包揽的习惯,不够相信自己的队友。去年你刚来青训营,我想着先让你以适应丶享受这边的比赛环境为主,也没有过多地去干涉。”
说着教练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在场上莽莽撞撞又势不可挡的小队员,有点怀念地笑了一下:“而且这种踢法还能在场上生存,不得不说你也确实是很有本事。”
“你们的教练刚从高年级组降下来,我不太了解他。不过……”教练斟酌了一下,接着说:“由于战术地位的安排,教练对每个球员的要求不尽相同。这并不完全取决于你的能力,也不以让单个球员发挥充分为目的。”
“我设计让你和中路球员交叉跑位的时候,你会有更大的活动空间和更多的战术自由。但如果你们教练目前希望你只发挥左边锋的基础功能,你可能就要把活动范围固定在左边路,考虑减少触球了。”
谈话谈到最後,教练建议宁锦绡锻炼终结能力,多研究一些球星的跑位,想到他花哨霸道,天马行空的踢法,再头疼地点点他鼻子补充道,是看全场比赛,不是集锦。而且这趟U15之行还有意外收获,临走时教练跟他说最近队员们一直在加练,欢迎他加入。
这次和教练的谈话里有些地方几乎颠覆宁锦绡的认知,比如“战术地位”这个说法。
原先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每个队员肯定都应该能力丶作用最大化,现在看来这只是最理想的状态。实际是队员们的长处不乏彼此覆盖甚至冲突的地方,教练们更多时候能做到的,也许只是在场上让他们相互拼凑,运转起来。何况这“地位”听刚刚教练话里的意思,还有先来後到和主观因素的影响。
至于“协作推进”这件事,从他把“协作”和“推进”拆开理解的时候就错了。“推进”是协作地推进,“协作”是推进地协作,合在一起指的并非观察丶传球丶推进,而是一种“效率”。这种效率不是个人射门丶进球的效率,而是队伍整体进攻的效率。像自己习惯的带球缠斗的打法,无疑会拖慢队伍的效率。
此时宁锦绡实在很想向以前被他挤占了空间,如果他丢球还要组织反抢的中场致以崇高敬意。看来自己真的需要减少一些触球了。
至于怎麽实践和改良呢,宁锦绡突然想起他的足球啓蒙老师——李叔跟他讲,他走之後他们星火俱乐部低年级组里出了个小前锋,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但是进攻的时候老犯轴,拿着球就转上圈拉上磨了,就不知道往前推。然後他们想了个什麽办法呢,就是让他在禁区外面接着球了也只许触一脚,到禁区里再该带带,该突突。
宁锦绡只觉得真是当时听故事,现在照镜子,他也不妨跟人家小升初的小孩哥学习一下。虽然办法是机械了些,但是不乏自己国家“矫枉须过正”的思想智慧。
在和教练谈过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所在之後,宁锦绡开始蹭原来队的加练,蹭弗朗西斯他们的课外球局,练习禁区外的一脚出球。
别看只是一脚球,以前可以通过迂回丶带球达到的目的现在压缩在一个接传球里,对那一瞬间的身体朝向丶位置感丶脚法都是很大的考验。每次下场的时候宁锦绡就觉得脑子转的脑筋都快缠上了。
弗朗的小夥伴们也许感觉不太到,但作为从宁锦绡在这的第一场比赛就开始注意他的人,弗朗怎麽会看不出来宁锦绡突变的球路。
“是你们教练让你改的踢法?”十一月中旬,一次练完球後,他单独问宁锦绡。
“嗯,算是吧。”U15的教练怎麽就不算教练了呢,硬要说还是他俩的同门教练。见弗朗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宁锦绡偏头看向他:“怎麽了?”
“没什麽,就是……我刚开始知道你的时候,你不是这麽踢的。”
怎麽是“知道”呢,不应该是刚开始遇到吗,是一时顺口吧。宁锦绡边想着,边开口:“你不觉得这样‘更效率更成熟’吗?”
“我就是觉得……你应该有权利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踢。”弗朗眉毛都纠结起来,嘟囔着,说到兴奋的地方用手比了几条进攻路线:“像之前那样,特别酷。”
宁锦绡看到有人对自己已经抛弃的踢法这麽念念不忘,都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弃得太果断了。但转念一想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你喜欢我之前那麽踢?”
弗朗马上点头。
“那现在呢,现在这样呢?”弗朗脖子梗住。他望着宁锦绡,宁锦绡望着他,两人之间似有凉风吹拂。
啊啊啊不行,以前的喜欢,现在的也要喜欢!在宁锦绡发疯,威逼,并扼其肚子的操作下,两方会谈以弗朗“啊啊啊哈哈哈哈,救命,喜欢喜欢都喜欢”收尾。
十二月中旬,宁锦绡收到了一封来自俱乐部教学系统的邮件,上面写着“如果方便的话请来学生心理健康中心一趟”。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接触西方的畅销商品——心理咨询。老师询问他为什麽有那麽长时间没有参加训练,而他尝试反问您有没有和教练聊聊,问问教练时,对方明显卡住了。宁锦绡顿时就有一种去办理证件结果碰上超绝业馀员工,双方隔案对坐都不知道该干些什麽的无力感。
临走前双方对话已经变成宁锦绡在宽慰老师:“我和教练之间只是有一些小问题,我自己马上会解决的,麻烦您了门在那我自己走不用送了老师再见。”
当然这件事也给宁锦绡提了个醒,他之所以这麽长时间不参训还安安稳稳的,也“得益于”他的学业不在俱乐部修习,老师那套系统不太管得着他。但自己可不能这麽“安稳”下去了,毕竟人家都开始找他了,再说被质疑心理健康对他这样一个东方小孩来说,也怪别扭的。
而且他确实也有像和老师说的那样,把问题“马上解决”的打算。解决自己也是“解决”不是,再不济,也就是走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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