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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春机
深秋的霜,染白了南山坡的枯草。
菊圃的采收已近尾声,金黄的菊瓣铺满竹匾,在清冷的阳光下散发着微苦的香气。
庭燎蹲在库房檐下,指尖拈起几瓣晒得半干的沙地菊,凑近鼻尖细嗅。
气息沉凝,带着山野的清冽。
“九娘子,”晴雨搓着手走来,呼出白气,“引水渠的冰口都凿开了,水淌得顺畅。藤索冻得硬邦邦的,按您吩咐,裹了层油麻布,开春化冻前再裹一层。”
“好。”庭燎点头,目光扫过新扎的竹篱,“库房存的菊干,分瓮装好,瓮口蜡封严实。药种按类归置,防潮的石灰包勤换着点。”
日子在细微的劳作中滑过。
寒风一日紧过一日,山坡裹上银装。
庭燎常在午後小药房里,守着泥炉煨一壶沙地菊茶。
茶烟袅袅,混着菊瓣的清苦与炉火的暖意。
她翻阅谢敬之寄来的北境药植章程,对照陈老手札,在笔记上添写:“冻土深翻宜待惊蛰後,地气回暖,虫卵未苏时最佳。”
笔尖沙沙,窗外是呼啸的寒风和铅灰色的天空。
腊月初,第一场大雪封了山路。
济生堂徐掌柜的马车艰难地驶到别业门前。
他带来仁心堂老供奉的回信,信中赞许北境章程实用,又附了几样南境耐寒药种。
另有一个锦盒,是谢府送来的年礼——几匣京式细点,并一封简短的信函。
谢敬之的字迹沉稳:“北境苦寒,营中诸事冗繁。闻云州菊事已收,甚慰。年节将至,谨备薄礼,遥祝安好。谢某手书。”
庭燎将点心分给别业衆人,独留一匣茯苓饼。
信纸摩挲在指间,带着北地风尘的凛冽气息。她提笔回信,寥寥数语:“云州安好,菊圃无恙。新得润燥方,炮制得法,效验颇佳。附茶一罐,聊御风寒。苏氏庭燎谨复。”
笔落,她取过新制的沙地菊润燥茶,装罐密封。
想了想,又用油纸包了一小撮今秋精挑的沙地菊籽,轻轻放入罐中。
……
腊月廿三,祭竈的糖瓜香气仿佛穿透风雪,隐隐传来。
庭燎正与晴雨核对开春扩圃的木料单子,国公府的家书到了。
厚厚的信封,火漆鲜亮。
母亲王氏的字迹带着暖意:“……腊月廿三祭竈在即,府中糖瓜丶竈饼已备,独缺吾儿。山野孤清,年节尤甚。早早收拾了回府来,一家子团团圆圆才好。”
父亲苏靖的附笔依旧简练:“年节归家。菊圃事,交妥旁人。”
庭燎指尖拂过“团团圆圆”四字,心头微暖。
她擡眼望向窗外,大雪纷飞,竹篱覆上厚厚的白毡。
南山坡的宿根深埋雪下,静默无声;引水渠的冰口,每日有人破冰;库房菊干,封存妥当。根已深扎,暂离无碍。
“晴雨,”她合上信笺,声音清晰,“备车。雪稍停便啓程。”
三日後,雪霁天晴。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辘辘作响,驶向京城。
庭燎裹着厚实的棉斗篷,怀中揣着那罐加了菊籽的润燥茶。
云州的山峦在身後渐远,覆雪的平原在眼前铺展。
安国公府朱门高耸,庭燎下车时,母亲王氏已带着仆妇迎在阶前。
暖阁里炭火融融,熏香暖人。
王氏拉着女儿的手,细细端详,指尖微凉:“瘦了……山野清苦,到底……”话未说完,眼底已泛起水光。
“女儿很好。”
庭燎微笑,解下斗篷,露出里面半旧的棉袄,袖口处一道被花枝勾破的痕迹尚未缝补,“圃中诸事已安顿,晴雨尽心。”
父亲苏靖踱步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袖口破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回来就好。云州……还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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