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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一切都是最好的,他们最亲近,相互信任,知足、安乐、幸福。
贫穷并没有打败他们,甚至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贫穷的,因为深山会养活这两个小小的少年。他们有干净清澈的水源,有吃不完的野菜和野果,有偶尔落入陷阱的野鸡和兔子,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捡到大型猛兽吃不完的猎物,他们悄悄割下一块带回家,就能开心好几天。
他们那么自由,不在乎对方是谁,不在乎自己是谁,单纯地以人的身份生活着。
“然而,好景不长。”
宁妄的语气陡然转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他周围的气场也随之变化,像是卷起了浓浓的迷雾,难以窥见其中的真实情绪。
“采药少年的存在被山外的人发现了,他有一段很不寻常的往事,牵扯到一桩很有名的惨案。知晓内情的富户怕亏心事暴露,就诬陷他是窃贼,更有人传言说他草庐里藏着的少年是神药所化,能带来长生。愚昧和贪婪驱使着世人,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深夜,一伙人举着火把上山围住了草庐……”
“他们砸开了那扇单薄的柴门,火光映照着凡人少年惊惶的脸,他将懵懂的仙草死死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血肉化成一堵单薄的墙,可是这堵墙堵不住汹涌而来的恶意,堵不住人类的野心和欲望,也护不住他身后的仙草……”
“那群人将他们强行分开,目标明确地带走了仙草。仙草在混乱中拼命挣扎,被人失手推搡着摔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臼上,鲜血染红石臼,仙草失去了意识。在他最后的意识里,是那凡人少年嘶哑的呼喊声,还有他被拖出门槛时绝望的眼神,他一直记得那个眼神,记了很多年,一直忘不了……”
宁妄的声音停了下来,只余下窗外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缪苒的心闷得透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向宁妄的方向摸索,指尖触碰到对方放在桌边微凉的手背,才像是找到了某种依靠,紧紧攥住。可攥住还不够,他的手继续往上,滑过手臂落在肩膀上,紧紧攀着宁妄的臂膀,两人紧密相贴。
屋内安静极了,他们的体温相互融合,莲花香和药香被揉碎在一起,是属于他们的味道。
宁妄突然低下头去啄吻缪苒的侧脸,一下一下,轻轻浅浅的,像风轻柔地掠过,像阳光轻盈地跳跃,像爱人的痛苦短暂触碰后又立马离开,那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他只敢让心上人浅尝那一层糖衣,里面的苦涩和剧毒他会全部吞下。
“后来呢?”良久,缪苒突然出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们活下来了吗?”
宁妄咬着牙,嗤笑一声,轻蔑地说:“啊,他们活下来了,都活下来了。这个故事拥有着绝对意外的结局,你还想听吗?”
“当然啊,哪有听一半就不听的,你是不是在耍我!宁妄,你这个可恶的家伙。”
缪苒凑过来一下一下地咬着他下巴,湿漉漉的呼吸打在宁妄的嘴唇上,他的身体有些发麻,和欲望一起升腾起来的,是不甘。
宁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嗤笑里蕴藏的苦意逐渐化开,浸染每一寸空气。
屋外天彻底黑了,屋内没有点烛火,是黑暗的,却偏偏不是缪苒眼中的黑暗,只是宁妄眼前的黑暗,这一刻,他们同时感受黑暗,却不是同样的黑暗。
他沉默着,斟酌着该如何将那太过沉重的过往用缪苒能承受的方式诉说,把那些当成故事,只是故事而已。
窗外那呜咽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卷着枯叶拍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杂乱的私密话,将宁妄说不出口的话一股脑全说了,一边同情他,一边唾弃他,一边催促他,一边拽回他。
缪苒感受到了。
宁妄的不安,宁妄的忐忑,宁妄的恐惧,宁妄的痛苦。
他怎么忍心呢。
所以他又去亲他,温柔地亲他,带着爱意地亲他,贴着他的唇说:“如果不想说,我们就明日再说,今天早点休息。”
“可是你想听故事,我给你讲完这个故事吧。”
“那些人把仙草锁进铁笼里带下了山,他们竟然知道他是仙草,一开始出现的目的就是为了他。他们把他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地窖里,用铁链锁住手脚,认定了凭借他的修为,一定能炼出长生不死的仙丹。他们用尽了各种方法想榨取他的灵力,逼他现出原形……”
“他们割开他的皮肤取血,用烈火炙烤他,用寒冰冻伤他……”宁妄的声音冷得刺骨,像没有情绪一般陈述着这个故事,“他疼得死去活来,灵力在酷刑中飞快地流失,却始终无法挣脱。他不懂,为什么前一刻还在温暖的草庐里,听着少年笨拙地教他辨认草药的名字,下一刻就坠入了这无边的黑暗和痛苦里。他只能一遍遍地喊着那个采药少年的名字,不停地质问,不停地询问,却没有人为他解答,他们只是刀刃,没有口舌。”
缪苒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那地窖里的窒息感也蔓延到了他身上。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宁妄的颈窝,汲取着那熟悉的莲花香,仿佛这是唯一可以对抗那些可怕描述的慰藉。
“那个凡人少年呢?他被那些人怎么样了?”
宁妄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他……”宁妄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逃了出来。他只是一个凡人,力量微弱如蝼蚁,根本无力对抗,也没人在意他的死活,他只是一块没有价值的血肉,不值得那些人费心。那些人把他打得半死后扔在山沟里,以为他必死无疑。但他活下来了,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像野狗一样在山林里爬行、躲藏,寻找着仙草留下的线索,想要救回那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听到仙草被带去了哪里,那是一个富户的别院,守卫森严,重重戒备。他每天都在别院周围观察徘徊,寻找着破绽。”
“苒,如果是你,你希望他找到仙草吗?”宁妄问他。
缪苒皱眉,他伸手去触碰宁妄的脸,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后用手贴着他的脸,“不要问我,问你。宁妄,你是讲故事的人,你要让他找到他就能找到,你不想让他找到,他就永远找不到,别这样痛苦好吗?我不想你痛苦。”
“你是讲故事的人啊,自私一点,随意改写这个故事,我是听故事的人,不管你给它什么样的结局我都接受。我接受你给予的一切,只要你不痛苦,我都可以。”
宁妄:“可是我只能改变这一刻的结局,那是假的。”
缪苒:“错了,你改变的是我知道的结局,那就是真的。”
“我无法放弃你,无论故事如何改变,无论是怎样的结局,我都无法放弃你。你原谅我的自私吧,是你让我自私的,是你让我卑劣的,所以你原谅我吧,原谅所有的一切,我带给你的,无论是欢愉还是痛苦。”
他将脸埋进缪苒柔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药香与莲花清洌的气息,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支撑,将他从记忆的惊涛骇浪中短暂拉回现实。
缪苒的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后颈。
“当然啊,我说过的,我接受你给予的一切,自然也会原谅你所做的一切。所以你可以大胆地告诉我,不管是真是假,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缪苒肯定地回答着,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宁妄的耳廓,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我在这里,在你的怀里,你讲的故事就是唯一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他找到了,他带走了仙草。但是,他们在路上被追兵拦截,凡人少年为了保护仙草身受重伤,仙草不忍心丢下他离开,就再次被抓住了……后面的故事我无法向你讲述,或许,你想去看看吗?”
“好啊,只要你在,我哪里都去。”
前方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黑色水镜,水镜中是一处漆黑的断崖,一身银色铠甲的年轻将领身形高大,手执长枪,剑眉星目,浑身煞气浓郁,老旧的衣摆上浸染着洗不净的血色。
在他的枪尖上,挂着一个布衣褴褛的瘦弱少年。
而在断崖边,站着一个一袭白衣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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