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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苒应了一声,将那木盘用一块黑布盖上,倚靠在宁妄身上,轻声说:“我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
宁妄愣了片刻,弯着腰抱住他,一遍遍抚摸着他枯燥的长发,宽慰道:“没有的事,你好好喝药,好好养病,还能再活好几年。别想太多,思虑多了对你身体不好,你每日只管吃饱喝足好好睡觉,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苒,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夜里,缪苒睡下后宁妄出来关窗,桌上还摆着那个木盘,和许多零散在桌面上的刻了字的小木块。
他皱眉,拢着外袍走近,看了一会儿后,将盖在木盘上的黑布揭开。
没什么区别,还是之前缪苒说起的那个老更夫遇到妖怪的故事。
但……
宁妄摸着木块上的痕迹,觉得有些怪异,他就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医馆门口停放着好几辆豪华的车架,宁妄不停朝外看天色,乌云凝聚,天色昏暗,看起来像是有一场大雨。
“神医?神医?可是有什么大碍?”
坐在对面的富商小心翼翼地出言提醒,珠光宝气的手搭在腕枕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昏暗的天色下依旧耀眼。
往常遇到这种天色,宁妄早就收拾东西关门回家了,下雨山里凉,竹楼透风,他担心缪苒想不起来关窗,被吹坏了。
不过今日这几个富商来历不寻常,是郡守家的管家亲自带来的人,一同来的还有郡守给他备下的重礼,满箱金银,奇珍异宝,他想着以后,还是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往后,他和缪苒都离开了,有郡守府的看顾,缪家人日子不会太差,若真的遇到仗势欺人之辈,也好拿着信物去郡守府讨个公道。
宁妄轻轻摇头,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指,抖了抖衣袖,“你子嗣不丰,是早年亏空所致,按理说,你近十年都不会有子嗣。”
富商如遭重创,面目狰狞地握拳,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宁妄起身到药材间给他拿了一样东西,是一颗手指大小的黑色石子,另外又挑挑拣拣选了两瓶丹药。
“这是亲缘石,将其置于碗中后滴入二人的血液,若有亲缘,石子就会变红,亲缘越近,石子越红。这丹药能吃一年,一日一次,吃完后再寻个大夫细细调理,子嗣便不成问题。”宁妄说完了就坐在椅子上,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外头的天色,越来越黑了。
那富商对着自己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那年迈的侍从便走到门口将自己的儿子喊了进来,现下也找不到碗,那侍从便将亲缘石置于掌心,然后和儿子依次将血滴了上去,眨眼间,血色爬上亲缘石,变得鲜红。
那红色慢慢褪去,富商脸上的忧思更重了,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拍了拍侍从的手臂,“将诊金抬上来。”
一大一小两只木箱子被抬到医馆里,大箱子里装着银锭,小箱子里装着金锭,白银约莫千两,黄金也有近百两。
“多谢神医。天色不好,我便先行告辞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宁妄一刻也坐不住,连忙收拾了东西回家,今日不知怎的,他很是心慌。
刚出城门便落下倾盆大雨,他又往外走了一段路,才御剑而行。
到罗坪村时比往日早了好几个时辰,但因为暴雨,天色昏暗,雨幕厚重,所以和往常看起来区别不大,天都是黑的。
他匆匆踏入竹楼,还想着缪苒或许会在睡觉。
可缪苒的屋子里点了灯,门窗紧闭,窗上映着两道影子。
宁妄猛地一推门,凉风灌进屋里吹灭了烛火,映在窗上的影子消失了。缪苒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小木块和木盘,他抬头看过来,拧着眉,有些不安地说:“宁妄,是谁来了?”
宁妄咬牙切齿地走到他身边,环着他,“没人来,是风太大将门吹开了。冷不冷?我给你拿披风过来。”
缪苒拢着披风,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笑,他靠在宁妄怀里,缩着身子说道:“后来呢?你怎么故事只讲一半。”
宁妄皱眉,咬着后槽牙问:“我讲到哪儿了?”
“你说,多年前仙子途经人间,曾遗落一株仙草,仙草落入一处不知名的山谷中,修炼百年化成人形。他孤身在山谷中待了几百年,待腻了,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仙草化作的少年赤着脚,带着风,茫然地行走在陌生的山林里,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缪苒兴致勃勃地描述那少年如何在晨露中行走,如何被风雨声惊扰,如何被雷声吓得四处逃窜,如何笨拙地引导误入深山的樵夫离开。他笨拙、天真、纯洁、神秘,像一只突然出现的精灵一样,闯入了这座寂静的深山,山下的村庄里开始流传着山神的传言。
故事戛然而止,缪苒知道的并不多。
宁妄抚摸着他的后背,一边安抚着,一边将这个故事继续下去。
他回忆着,将记忆中那些清晰的画面一幕幕叙述出来,是沾着晶莹露珠的白色花朵,是挂着鲜红果实的高大巨树,是沉默流淌了几百年都不曾干涸的小溪流,还有那些浓雾,漆黑的、墨绿的,遮挡着视线的浓雾。
他会将这些全部说给缪苒听,让语言变成一双眼睛,带缪苒看到那些记忆深处的残片。
他要让缪苒知道,他们曾经,是爱恨交织的,是生死与共的。
“仙草化形不久,空有一身的灵力却不会使用,一个法术也不会,力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没人教导他,没人帮助他,”宁妄的声音带着怜惜,也有无尽的怀念,“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席卷山谷,他被浑浊的泥水裹挟着冲走,一路往下,不断浮沉……”
缪苒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紧紧抓住宁妄的袖口。
“……他被冲到了下游一处人迹罕至的河滩,奄奄一息,身上的伤口在流血,灵力也在流失。恰在此时,一个进山采药的凡人少年路过……”宁妄顿了顿,然后就是没有尽头的沉默,好像这个故事只到这里就最好了,就该是结局了。
“嗯?后面呢?那个凡人少年怎么了,他是个好人吗?他一定救了仙草吧。”
缪苒在宁妄的怀里拱着,催促他快些说。
宁妄紧紧抱着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继续说道:“那采药少年见他流了那么多血,就上前去查看,发现他气息微弱,命不久矣。他会些粗浅的医术,就将他背回了自己在山脚下临时搭建的简陋草庐里养伤。”
缪苒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
宁妄继续道:“采药少年家中贫寒,自身亦是孤苦,只能靠采药换来的微薄银钱度日。他用家中仅有的草药替仙草擦拭伤口,用粗陶碗盛来清泉,一点点喂他喝下。夜里山风寒凉,他便将自己的破旧外衣盖在仙草身上,自己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睡……”宁妄的声音很轻,描绘着那凡人少年笨拙却赤诚地照顾,“仙草虽然在昏迷中,但依旧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凡人气息包裹着他,驱散了骨髓里的冰冷。”
“在凡人少年日复一日地照料下,仙草终于苏醒了。可他初化人形,又遭大劫,灵识混沌,记忆全失,连话也说不利索,只会呆呆地看着救命恩人。那采药少年也不嫌弃,只当他是被洪水吓傻了,耐心地教他说话,教他辨识最简单的草药,告诉他山野间的危险。仙草懵懂地学着,学着叫那少年的名字,学着帮他晾晒草药……”
一个懵懂的精怪,一个沉默的凡人少年,就这样在寂静的山野里相依为命。
他们的天很宽阔,是无边无际的蔚蓝,白云点缀其间,像神明澄净的眼中蓄着泪。
他们的天也很小,是草庐简陋的房顶,还有那些胡乱支出来的细碎稻草和被风刮下来的旧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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