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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地上,头抵着床腿,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其实他知道夏许砚是好意,就像知道阿婆总在竈膛里多烧把柴是为了让他暖和,知道守宫蛇总把花籽藏起来是怕被山雀叼走。
可这份好意,在城里的光线下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暑假里父亲找到云雾山那天,阿婆正坐在吊脚楼前编竹篮。父亲把诊断书拍在竹篮上,说苍之遥的母亲肺癌晚期,要五十万手术费。阿婆的手当时就抖了,竹篾“啪”地断了,像根脆骨。
“遥遥是我养大的,跟你们家没关系。”阿婆的声音很稳,竹杖却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父亲冷笑:“没关系?他户口本上还姓苍!要麽他跟我回去继承公司,我就出钱救他妈;要麽,就让他妈等着咽气。”
苍之遥当时躲在门後,手里攥着刚做好的竹笛,指节都捏白了。他听见阿婆说:“钱我们自己想办法,你别想再逼他。”
後来他才知道,阿婆偷偷典当了传了三代的凤凰竹篮,那是当年她嫁过来时,太阿公用百年湘妃竹编的。苍之遥把竹篮赎回来那天,阿婆坐在火塘边哭了,说自己没守好家传的东西。
“阿婆,我去挣钱。”他蹲在阿婆面前,像十三岁那年摔碎竹笛时一样,“我去城里打工,我去比赛赢奖金,我一定能凑够钱。”
阿婆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老茧蹭着他的发:“傻孩子,别累着自己。”
所以他不能要夏许砚的钱。那不仅仅是钱,是云雾山的竹骨——阿婆说过,竹可以弯,但不能折。
接下来的几天,苍之遥没去印刷厂,也没去夜市。他把自己关在宿舍,没日没夜地削竹片。书桌堆不下了,就堆在床底下,竹屑像雪一样积了厚厚的一层。
夏许砚每天都来,有时带吃的,有时带乐谱,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苍之遥不说话,他也不打扰,放下东西就走,像道沉默的影子。
这天傍晚,夏许砚刚走到宿舍楼下,就被林薇拦住了。她手里拿着张音乐会门票,递到他面前:“明晚的演奏会,一起去?”
“不去。”夏许砚绕过她就要走。
“你还在等苍之遥?”林薇的声音拔高了些,“你真觉得他能去交流会?我昨天去系办公室,听见老师说,他连报名表都没交。”
夏许砚的脚步顿住了。
“他是不是有什麽事瞒着你?”林薇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听印刷厂的阿姨说,他暑假一直在那里打工,白天搬纸,晚上还去酒吧弹吉他,说是要凑钱给家里人治病。”
夏许砚的心像被什麽东西砸了一下,钝钝的疼。他想起那张被藏起来的诊断书,想起苍之遥手背上的伤口,想起他说“阿婆的腿不好”时的语气。
原来他说的“家里人”,不是阿婆。
苍之遥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竹屑,手里的刻刀落在地上,在地板上划出道浅痕。
“谁?”他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已经黑透了。
门被推开,夏许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信封,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白。“这是五万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里面的纸币发出哗哗的响,“先拿去给你妈治病。”
苍之遥的睡意瞬间没了。他看着那个信封,像看着块烧红的烙铁。“你什麽意思?”
“林薇都告诉我了。”夏许砚的声音很沉,“你妈病了,需要钱。”
“所以你就来可怜我?”苍之遥猛地站起来,桌上的竹片哗啦啦掉了一地,“夏许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可悲?为了点钱在夜市摆摊,在印刷厂搬纸,连笛子都快忘了怎麽吹?”
“我没这麽想。”
“你就是这麽想的!”苍之遥抓起那个信封,往夏许砚身上砸去。纸币撒了一地,像群白色的蝴蝶。“我告诉你,我苍之遥就算去卖血,也不会要你的钱!”
夏许砚没躲,任由纸币砸在身上。他看着苍之遥发红的眼睛,突然伸手抱住他。“我不是可怜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下巴抵在对方发顶,能闻到淡淡的竹屑味,“我是想和你一起承担。”
苍之遥的身体僵住了。夏许砚的怀抱很暖,像云雾山冬天的火塘,可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他保送了研究生,前途一片光明,你呢?”
原来有些鸿沟,不是靠拥抱就能填满的。
“放开我。”苍之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夏许砚松开手时,看见苍之遥的眼眶红了,却没掉眼泪。他想起阿婆说过,云雾山的竹子最韧,就算被雪压弯了腰,也不会轻易流泪。
“交流会我不参加了。”苍之遥捡起地上的竹片,一片片摞好,“你跟林薇合奏吧,她比我合适。”
夏许砚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发顶的旋在灯光下像个小小的漩涡。他突然想起云雾山的溪水里,那些顺流而下的望夫花籽——有的卡在石缝里,有的被鱼衔走,不是所有种子都能等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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