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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动作,抬起眼,看向妻子,烛火在他深黑的眼眸中跳跃:“廖戎之流,眼中只有党同伐异,只有权柄私利。他们看不见边民互市带来的安稳,看不见百匹良驹能让多少儿郎在战场上多一分生机,更看不见北境多一个朋友,中原便少一分烽烟。”

他语气渐冷,带着一丝不屑,“他们只会躲在安全的京城,指责边将‘擅启边衅’、‘交通外邦’。岂不知,真正的太平,从来不是靠闭关锁国、龟缩不出换来的。”

唐宛静静听着,深以为然。

他们在北地辛苦经营十年,深知这世道人心,与其寄希望于朝廷的明察,不如靠他们自己手中的实力和这份沉甸甸的功劳来说话。

不过,内心深处,她还是期待朝廷能给一个公正的处置。

他们夫妇或许不擅朝堂倾轧,但对如何守住这片土地,如何发展这座城池,有着超越绝大多数人的清醒认知和守卫的使命。

“等时候到了,我们要让这‘通商’,变成堂堂正正、由朝廷认可的‘互市’。”

唐宛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这份功劳,这份稳定北疆、开拓财源的政绩,将成为他们最坚实的护身符,也将成为投向京城那潭浑水中的一颗巨石。

她不再多问,只轻轻颔首,重新拿起针线。柔和的烛光笼罩着她,也笼罩着窗边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

府外夜色沉沉,驿馆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仿佛蛰伏的兽眼。

而都督府内,这一室灯火,虽不耀眼,却温暖而坚定,足以照亮前路,静待天明。

第176章静等上钩

夜色如墨,将巍峨宫城重重包裹。

东宫深处,书房内灯火亮如白昼,将一室寂静照得纤毫毕现。

太子赵恒端坐在书案后。即便在深夜独处,他依旧身姿挺拔,玄色常服一丝不乱,玉簪端正束发,面容沉静如水,尽显储君威仪。

然而此刻,他手中紧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内心汹涌的暗流。

信是苏琛派人送来的,星餐露宿、日夜兼程、快马送到。

如此急切,必有要事。

赵恒快速阅览,目光起初是惯常的沉稳,随即越来越冷,隐含震怒。

信内清晰地陈述了廖戎抵达抚北后的行径。起初几日尚算安分,随后便以各种理由详查各处,更是在北狄残部突袭、大军艰难抗敌之后,以“城防有失”为由骤然发难,四处搜查,最终抛出了所谓的“通敌贪墨铁证”,对都督和夫人步步紧逼。

赵恒心中剧震,冰冷的怒意直冲胸臆。

抚北这些年成长迅速,他预料过北境局势复杂,也预料过朝中有人会对抚北伸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用如此歹毒的方式——在将士们血战方歇、尸骨未寒之际,对护国功臣行栽赃陷害之举!

他强压怒火,继续往下看。

苏琛冷静列出了廖戎此次提交诸般“铁证”的致命破绽:所谓陆铮与北狄往来的密信,用印习惯与都督府正式文书有细微出入,字迹也非全然相像;所谓的罪证账目中,多处款项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而真实账册的抄本,已随信附上。

赵恒合起信件,稍稍平复片刻,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跪在下方的送信人。

此人面容粗粝,目光沉稳,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犷。

“你起来回话。”赵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将抚北近日情形,尤其是北狄来袭及廖戎抵达后的诸事,细细道来。不必隐瞒,亦不必夸大,只据实讲来。”

“是。”送信人重重叩首,起身后仍微躬着腰,声音低沉而清晰,“回殿下,约莫半月前,北狄残部纠结约五千骑,趁夜突袭抚北新城……”

他语言简练,却将那一夜的烽火狼烟勾勒得惊心动魄。城墙下的惨烈搏杀,陆都督如何带伤死守,百姓如何协助运石送饭,唐夫人、苏大人如何临危调度……尤其提到战斗最激烈时,城墙几度险些被破,是唐宛夫人亲自带领妇孺上城头运送箭矢、救治伤员,才稳住了后方。

“血战两日一夜,方将来犯之敌击退,我军伤亡亦不小。”送信人说到这里,声音微哑,“将士们血迹未干,城墙破损处尚在修补,廖御史的车驾便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廖御史初时并无异样,按例抚慰,嘉奖守城之功。然而到了都督府,他便突然发难,声称此次北狄攻城规模巨大,原因成疑,要求彻查城内奸细,并以‘代天巡狩’之权,强行搜查都督府,在书房找出所谓的罪证。”

这事儿苏琛信内也提到了。那书房内的所谓“罪证”是廖戎贴身随从收买都督府内的一个小书办偷偷放进去的,证人和证词也都随信带到。

“陆都督与唐夫人为避嫌,亦为安定人心,当场自请暂停一切职务,闭府待参。”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送信人最后道,“如今,陆都督与唐夫人居于府中,不得随意外出,廖御史的人日夜监视。然抚北军务有韩将军及诸位副将署理,政务由苏大人暂代,春耕未误,坊市如常,民心军心均稳。苏大人让小人禀告殿下,抚北暂时安稳,只求殿下明察秋毫,还忠良以清白。”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赵恒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那双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手背青筋隐现,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良久,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进福会意,立刻上前,对送信人点头示意,后者最后行了一礼,悄无声息退下歇息不提。

书房门重新关上,只剩下赵恒一人。

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好一个廖戎……”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大的情绪,却分明浸着刺骨的寒意。

廖戎是父皇亲点的御史,素有圆融之名。当初此人自请巡按北境,他虽觉未必合适,但因北境战事刚歇,确实需要朝廷大员前去彰显天恩,且父皇已允,他便未再坚持。只想着陆铮行事光明,抚北军政清明,纵有些许监察,也应无大碍。

万没想到,这竟是一个针对抚北、乃至针对他东宫的毒局!

若非抚北那三人心细如发,提前察觉并暗中收集反证;若非陆铮唐宛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果断自囚以稳局势;若非抚北上下同心,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构陷击垮……

等到廖戎那所谓的“铁证”先一步呈送御前,舆论裹挟之下,即使是他,想要力挽狂澜也将极其被动,甚至可能眼睁睁看着国之柱石被毁,十年心血付诸东流!

这是要斩他的臂膀。

赵恒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惊怒都被压入潭底,只剩下决断的锐光。

“进福。”他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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