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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极度的“正常”和“温馨”,与廖戎预想中的愁云惨淡、如临大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和一种被焦躁难言的不安。
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客气却疏离,随口问了一句:“粗茶淡饭,廖大人若不嫌弃,便请一起用点?”
“不必了!”廖戎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淡淡道,“……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既然都督和夫人安好,本官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几乎是立即转身,脚步匆忙,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竟然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苏琛放下手边的茶杯,嗤笑一声:“我怎么瞧着,他倒像是自己把自己吓着了。”
唐宛哼了声,脸上的假笑收了起来,淡淡道:“心里有鬼吧。”
陆铮也懒得送客,虚虚往外走了两步就回到餐桌边,对唐宛道:“去把孩子们叫来吧,估计也饿了。”
唐宛点点头,转身便往书房走去。不多时,她便领着四个孩子回来了。
“爹!苏伯伯!”明沅第一个冲进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细汗,显然是刚下课就跑来了。
“慢点跑,别摔着。”唐宛跟在她身后,无奈地笑着。
明湛跟在妹妹身后,步伐沉稳,但看到满桌的饭菜,眼睛也亮了一下。苏澄和赵璟珩走在最后,两人还在低声讨论着刚才课上的内容,看到苏琛和陆铮,立刻停下讨论,恭敬地行礼。
“都坐吧,吃饭。”陆铮挥了挥手,语气温和。
孩子们欢呼一声,各自找位置坐下。明沅挨着陆铮,叽叽喳喳地说着小话,赵璟珩则盯着那盘炒腊肉,眼睛发直,显然是饿了。
唐宛给孩子们盛了饭,又给明湛明沅各夹了一筷子他们爱吃的菜,柔声道:“快吃吧,忙了一上午,都饿了。”
陆铮也拿起筷子,看着身边围绕的妻儿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他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次的腊肉腌得不错,很香!”
这日午后,苏琛步履匆匆地踏入都督府,袖中揣着一封密信,眉宇间的疲惫被满心的振奋冲淡。
他将那封薄薄的信笺轻轻推到陆铮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云先生有消息了,信使刚送到。”
陆铮放下手中的兵书,拿起信纸。
那字迹疏朗大气,力透纸背,正是云湛的手书。
他快速扫过纸上寥寥数行字,原本微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松,嘴角抿出一个极淡却微扬的弧度。
“成了?”一旁的唐宛也放下账册,看了过来。
虽是问句,语气里却已有七分笃定。
“成了。”陆铮将信纸递给她,言简意赅。
唐宛接过,凝神细看。信上内容简洁,却足够令人振奋:
“喀尔喀部首领已允,愿开边市。初定以顶级湖茶三百斤、苏杭锦缎百匹、景德细瓷二十箱,易其紫貂皮八十领,极品鹿茸五十对,并约定今秋交付极北良驹八十匹。彼欲求烈酒与铁器,已按将军旧例婉拒,许以加倍茶绢及部分民生铁器,诸如铁锅、农具等。其部愿与我盟,共御西面布里亚特人。详情待归面禀。湛。”
短短百余字,背后代表的却是巨大的经济利益和更重要的战略空间。
“喀尔喀部……”唐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闪动,“是罗刹国东南最大的游牧部落之一,控扼着通往瀚海和极北荒原的商道。云先生好手段,竟能说动他们。”
苏琛也颇为振奋:“何止。看这意思,他们不仅愿意做生意,还有意借我们的势,去对付西边与他们有世仇的布里亚特部,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助力。”
“皮毛、药材,是实打实的财源,足以充盈府库,惠及边民。极北良驹,更是抚北军未来充实骑兵、增强战力的底气,千金难求。”陆铮沉吟着缓缓道,“而‘共御布里亚特人’这一条……”
他看向苏琛和唐宛,目光深邃:“罗刹国朝廷对东境这些部落控制力有限,各部之间彼此攻伐是常事。喀尔喀部与我们结盟,哪怕只是口头约定,也足以让西边的布里亚特人,以及更北边那些豺狼,掂量掂量南下的代价。”
唐宛立刻领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此乃远交近攻,驱虎吞狼。我们不必出一兵一卒,只需给予一些他们急需的物资,就能在北方立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正是此理。”陆铮颔首,手指在“烈酒与铁器”几个字上点了点,“云先生高见。铁锅、农具等民生铁器,我们可以适当放宽,以换取他们的信任;但涉及兵刃、甲胄的原材料,一丝一毫也不能流出,此为不可逾越的红线。”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精明与考量:“至于烈酒……此物虽非军械,却能乱性,更能消耗大量粮食酿造。我中原粮储尚不宽裕,岂能耗费在此处?且草原部落嗜酒如命,易生事端,反伤互市和气。云先生许以加倍茶绢,既全了他们的面子,也断了这后患,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沉吟片刻,对苏琛道,“回信给云先生,告诉他,一切由他临机决断。只要不触及底线,茶叶、丝绸、瓷器,乃至一些药材种子,都可以谈。条件不妨优厚些,我们要的,不是做一次买卖的过客,而是能长久守望的邻居。”
“明白。”苏琛郑重应下,脸上也浮现出由衷的钦佩。
这笔生意若开个好头,抚北将在财富和战略上,都获得前所未有的稳固根基。
……
夜幕降临,都督府内灯火渐次亮起,白日里的喧嚣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安稳的宁静。
唐宛坐在暖阁的榻上,就着明亮的烛火改衣服。
她手中是一件明湛去年的春衫,三两下拆开袖口和衣摆的内衬缝线。孩子们长得快,她当初特意交待在袖口和衣摆里多留了两指宽的布料,折进去缝好,既美观又不起眼。
如今孩子长高了,只需将这层藏着的布料放出来,重新缝制,便能再穿一年,既节省了布料,衣服穿着也更合身。
虽然如今身份尊贵,府中也不缺针线上的人,但唐宛不忙的时候,还是会对孩子的事情亲力亲为。在她看来,孩子们的衣食住行,实用、舒适比排场更重要,不浪费更是她一贯坚持的习惯。
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指尖捏着细针,在布料间穿梭自如,针脚细密均匀,几乎看不出改过的痕迹。
陆铮坐在她对面的一方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块麂皮,手中拿着他那柄随身的佩刀,正细细擦拭。刀身映着烛火,流淌着幽冷的光泽,与他此刻沉静的面容形成奇异的和谐。
屋内只有棉布摩擦的窸窣声,和麂皮擦过刀锋的沙沙轻响。
过了许久,唐宛咬断一根线头,将衣服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放下。她抬眼望向对面专注擦刀的男人,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云先生这事,办得是极漂亮。”她手里做着针线,心里却还挂着云湛递过来的消息,忽然轻声开口,“只是……若让廖御史那边知道,怕是又要做文章……”
“毕竟是与境外部落往来,他若硬要扣个‘里通外国’的帽子,即便我们心中坦荡,朝中那些不明就里、或是别有用心之人,难免借此攻讦。”
陆铮擦拭刀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让他知道又何妨?通商互市,各取所需,利国利民,更是稳固边防的良策。此乃大功一件,不是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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