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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平日里混在一起,姑且可以不讲究,可你火候已成,此时正该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若是没有个正经名字,又从何谈起‘扬名’?”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小声道:“……老师,我本是想着,等做些成绩出来再起名的,不是真的不讲究,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贺贞讶然,伸出指头戳了戳她的前额,恨铁不成钢道:“你都跟我学了这么多东西了,怎么还有自己‘配不配’的想法,实在该打!”
“你想想你之前的主家,他不过是仗着有个好家世,便能草菅人命,游手好闲,怎么,难道他就配有这种待遇么?”
“你若是不愿看他,就看看你的弟弟。他自打生下来起,就被你的父母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地呵护着。你被用五两银子卖出去之后,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来看你一眼,一心一意只扑在这根香火独苗的身上,可你看看,他现在是个何等痴肥愚钝的模样,难道他就配被如此优待么?”
青衣女子握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地给她讲道理:
“时无真英杰,方使如此竖子横行。”⑦
“你看,你和他们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普通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你会读书识字,还不认命,能为自己挣得好前程,难道不比这些凡夫俗子加起来还要强上一千倍么?那么凭什么他们有的东西,你却没有,还是说,他们的这些东西,其实本来就是从底层人民的身上压榨和偷走的?”
贺贞伸出手去,就像当年,给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歌女温柔地掖好被角那样,轻轻摸了摸面前女子的发顶,温声道:
“倒是我没想到这一点。所有入我门下的学生,都早晚要听这节课的,我却想着,你能在那种情况下都为阿莲姐姐说话,还刺伤了主人家逃出生天,应该不用听这些陈腔滥调,可以把更多的世间放在学做文章上,原来还是我大意了,你需要一次‘醍醐灌顶’。”
“阿林,你不能想‘我配不配’,你应该想,‘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我的’,我‘生来也该有’,这便是‘天赋人权’的道理。”
这番话落在她耳中,便如惊蛰的第一声春雷,雨夜的第一道闪电,将她浑浑噩噩的脑海炸得一片空白,照得一片雪亮: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昔年在深宅中仰望天空的时候,时常心有不甘,却又不明所以,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命”!
她紧紧握着贺贞的手,把好好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也亏贺贞耐心又温柔,才能听得懂她究竟想说什么:
“老师……这是圣人言,是天人言啊。”
昔日圣人悟道之时,因窥得天地奥妙无穷无尽,在得察宇宙浩渺与自身渺小的情感冲击下,不由得散发跣足、纵跃高歌,又哭又笑;眼下在听见贺贞这番话后,她心中的感觉,便也差不多了:
“听过这番话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明白,你将来是要做圣贤的人,你竟然还屈尊窝在这种小地方教我们……师恩之重,可胜山海,我等纵粉身碎骨也难以相报!”
“老师,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想到这些的?这些道理书上没有写,寻常的教书先生也不会说,你莫非是有天人点化,得以脱出凡俗,通晓这无穷奥妙?”
贺贞微微一怔,随即她的眉眼便瞬息柔和下来了,就像是在怀念一位故人:
“是之前‘看见我’的人告诉我的。”
“她说,要到基层去,要看见更多的人,所以我来了。”
说话间,贺贞取过一旁桌上的教鞭,轻轻压过她双肩,温声道:
“我既为你师,便合该如母、如长,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便赐你一名,叫你日后登上太和殿时,陛下问起,你也好有得答。”
面上横亘着一道伤疤的“阿林”,毫不犹豫在贺贞面前揽衣拜下,朗声道:“承蒙恩师不弃,请恩师为我赐名!”
贺贞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了三段话:
“你的先祖中,既有茜香林氏的血脉,便保留这个姓氏,不必再改动,陛下不是那种因噎废食的小人,以此为姓,更能激励警醒你。”
“你的第二字,为‘右’,来源于‘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合你青灯黄卷,苦读不辍之意,愿你日后,能经明行修,通文达理,知行合一。”⑧
“你的第三字,为‘英’,取自‘高山成谷苍海填,英豪埋没谁所捐’,正合你昔日明珠蒙尘、明月与砾同囊旧事,愿你日后,能露才扬己,光华难掩,得偿所愿。”⑨
这三句话过后,世界上就少了一位被囚在画阁朱楼里的歌女,少了一位在雪地中九死一生的毁容弃子,多了一位贺贞名下的学生,多了一位即将在殿试中脱颖而出,入太医院,日后更是要跟随大部队远赴西南的绝世名医。
——不得不说,世间种种,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冥冥之中缘分自得。贺贞当年为她取名时,曾经将教鞭轻按在她肩膀,似乎就已经提前预示着,西南边陲二十六城的万人生死这幅重担,会压在她们身上。
当她后来,果然如贺贞所期望的那样,站在太和殿上的时候,她又一次看见了谢爱莲的身影。
只不过此时此刻,她们的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的新科状元,眼下已经是朝中独得恩宠的近臣了,她再也不必穿深蓝色的进士袍,大红的官服加在她身上的时候,何等煊赫灿烂,明艳不可方物,自有一种“得天独厚”的雍容姿态。
而曾经怀抱琵琶,与昔年的明算科状元擦肩而过的歌女,眼下虽失却了面目上的“美”,却获得了更深一步的“心”。
于是她遥遥望过谢爱莲一眼,心想,可能是好人有好报吧,我替你说过话,所以今日,我也能抵达往日看来高不可攀的这里。
我已经见过天上月、云映雪、水中莲了,可我还想见更多的东西。我的师祖在哪里,曾教给我的老师那些道理的人又在哪里?
果然还是要往上走,果然还是要到权力中央去。因为越往上,我能看见的人就越多,能看见我的人就越多,老师教给我的这番道理,能帮到的人也就越多。
——这便是她所有的故事。
只可惜她的故事注定无人知晓,因为被贺贞捡回去的女孩们的身世大同小异,一个比一个惨,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会再纠结这些过去。
金钗见她谈吐得当,见识不凡,心生欢喜,便又和她多说了几句:
“《圣济总录》里的常山饮也有效,但是喝过的病人里总有几个呕吐不止的,险些把胃都要吐出来,于是最后还是定下了《肘后备急方》里的青蒿饮做主药,常山饮为辅,《伤寒论》里的柴胡桂姜汤只能用来辅助发汗降热。”
“但按照书上的记载,用水做溶剂的法子有时灵有时不灵,可见‘青蒿’作为主要材料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浸泡’的药剂上。”Ⅰ
众人恍然,终于明白为什么宣慰使这边会八百里加急送信来,却又说“给点药也行不给也行”了,因为西南这边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状似野草的药物。
于是她们继续追问道:“那依金钗姐姐之见,眼下我们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金钗答道:“我们近期的工作主要分为三大部分。”
“当务之急,是继续看护病人,对症下药的同时,日常起居饮食也要注意;其次是研发新药方,你们一部分人去寻找和实验新的溶剂,一部分人跟我来,研究一下从海外和茜香运来的各种药物里,有没有特效药;最后,得把这些试验过的有用的方子编纂在一起,再把之前的医书里那些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药方标注出来,便于后人参考。”
金钗这番话说得相当井井有条,然而如果真细细安排起来的话,哪一样的工作量都不小。
哪怕是听起来最简单的“新的溶剂”这样的小事,金钗之前还自己提前完成了一部分,结果等到她带着这支队伍去专门垒起的石屋转了一圈后,饶是最沉稳的医师都被她的工作量给惊到了:
“……这些全都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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