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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她的琵琶被从怀中粗鲁夺去砸碎的时候,她闪避不及,便教四处飞溅的木片在脸上留了个血口下来,火辣辣的痛意从那道血痕飞速扩散开来,没多久,便带得她整张脸都麻木得毫无知觉了。

一道未干的血痕从伤口边缘缓缓流下,她却恍若未觉,只定定凝视着暴跳如雷的男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彻底倒塌了:

以往一句话就能掌握她们生死的人,眼下竟然不敢杀自己?

为什么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从未有过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在我的姐妹们的身上,已经出现过好多次了?这是什么?

她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又听有人劝道:

“糊涂,糊涂啊,贤弟。你看她身体都这么虚弱了,随便给她请个庸医来开些乱七八糟的药,就能活活把人耗死;再者,你把她收入内院,让她变成你的女人也不是不行——因为她都和你捆在一起了,她再去告密,即便陛下取消了‘妻告夫先杖二十’的律令,有‘一家人’的这层关系在,只怕她自己的小命也不保。你何苦这么急躁?”

于是这一瞬间,她终于大彻大悟:

原来如此,这便是他的“恐惧”。

这个提议一出来,面前的男人竟然不再愤怒了,只思忖片刻,便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她的眼神里,更有一种近乎残虐的快意:

“兄长这话颇有道理。的确,如果她成了我的房里人,她若是死了,外人也只会说是她伺候得不好,没这个享福的命,不会有人把这件‘家事’上升到‘国事’的高度的,就这么办。”

众人闻言,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七嘴八舌道:“是啊,你看她生得如此美貌,就算纳了她,你也不亏。”

“女人嘛,结婚之后就肯定会向着丈夫了。”

“都怪谢……那个谁,和秦……那个谁,搞什么自梳礼,把社会风气弄乱了,才会遗毒不浅,把这些好姑娘都带坏了。你纳了这歌女后,多给她讲讲道理,她还是能明白过来的。”

在一片提前恭贺男子“喜得佳人”的庆祝声中,已经被所有人忘在脑后的女子,悄悄爬到桌案边,捡起碎裂的木片藏在掌心。

随即在好事者嬉笑着过来,把她带到主人面前,说“不如就在这里拜天地入洞房”起哄的时候,她终于得以将手中的木片狠狠刺出,尖锐粗糙的利器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在满堂男人们几乎要把屋顶掀飞的尖叫和怒吼声中,她望着面前毁了容、这辈子在仕途上都不可能有所进益的男人,心想,也算够本,便大笑一声,随即一头撞在柱子上:

“你做梦!”

等她再度醒来,便只能感到从身上传来的一阵阵钻心剜骨的疼痛。这种感觉很熟悉,她年幼时练不好琴,便会有人拿板子敲她手心,只不过根据这个疼痛程度来看,落在她身上的,可不是什么文雅的竹板,多半是货真价实、能活活打死人的实心木板。

看来她之前那一撞并没有把自己撞死,而在她晕过去之后,她刚刚的“行刺”也为主家找到了光明正大惩罚她的借口,在她还昏着的时候就给她上了好一通大板。

结果因为她之前身体本来就不好,那一撞之下更是元气大伤,眼下被上过重刑后,八成是进入了假死状态,这才被人扔了出来。

尽管如此,主家的人一来怕她获救,二来也是为了羞辱她,最终扒光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只给她留了仅能蔽体的单衣,便把她扔在了路边。这样一来,就算她命大没被打死,也只能被冻死在雪地里。

她感受着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又艰难地掀起肿胀发热的眼皮,望着面前的皑皑白雪,心想,奇怪,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冷,反而还觉得很暖和?啊,原来我已经彻底冻僵了,感觉不到寒意了。

然而在她彻底昏迷过去之前,隐隐看到眼前有一丝青色掠过,一件尚带着体温的大氅覆在了她的身上,有个温和的女声开口道:

“把她带回去。”

等她醒来后,已经浑身被裹满草药和纱布,衣着整洁地躺在温暖的室内了。这个房间的装饰和摆设都十分朴素,却能于简洁处看出主人不凡的品味,这架势当场便让她心里一凉,毕竟这一看便是世家的风格。

正在她惊疑不定之时,一位青衣素衫、气度不凡的女郎推门而入,见她已然醒来,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半点世家女郎的架子也无,就像她幼时曾羡慕过无数遍的“别人家的姐姐”那样,在她的额头上贴了一会,低声道:

“好像不烧了。”

“厨房里给你留了清粥,你有力气起来么?若起不来的话,我便端碗来喂你。”

她说话间,远处的庭院里,依稀传来少女们清脆的朗朗读书声,还有长剑凌厉的破空声隐隐传来;在更高远的天空上,一只黑卷尾曳羽飞过,似乎在预示着春日即将到来。

她望着青衣女子的身影,只觉心头千思万绪涌动,到头来,却只能从烫得仿佛有刀片在划的喉咙里,挤出嘶哑干涩的一句:

“……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愿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为谢爱莲说话,那是因为她见过谢爱莲,觉得这位名满京城的状元身上寄托了自己理想中的光辉人生。

——由艳羡而生敬爱,由敬爱而生同心。可她与这位青衣女子素不相识,自己身上也无利可图,她为什么要冒着得罪世家的风险出手相救?

她迷惑不解地看向青衣女子,却从这人的口中,得到了一个她从未想到过的答案:

“因为我看见了。”

没有半点“有利可图”的谋划,没有一丝“家丑不可外扬”的袒护。鬓边已经有了些许霜白痕迹的青衣女郎袖手站在她的病床前,用最轻描淡写的口吻,说着仿佛蕴有山海、长空与天下的话语:

“当年有人看见过我,所以现在,轮到我来看见你们。”

青衣女子又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睡吧。等你醒来后,我带你悄悄回家去看看——”

她立刻便想起身制止,说“我是被家中人卖出去的,就算回去也讨不得好”,可她还没说出这番话,青衣女子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内心似的,温声道:

“可不是叫你回到那种火坑里的。我费尽千辛万苦,好容易从阎王手中把你抢回来,难道还能叫你继续去送死不成?”

“日后你要跟我学读书写字,我会倾尽全力传授你我的全部学问,你日后要做文章、知民生、观天下,上得金殿,雁塔题名。可你要考女官的话,总得知道自己的户籍吧?”

她立刻松了口气,浑身无力地倒回被药草和她高热的体温熨得湿热的被褥中,平生第一次,真情实感地喊了一声“老师”。

等她好起来之后,贺贞果然带着她如入无人之境般潜入故居,拿走了她的卖身契,又根据上面的记录找到了她的户籍所在地。

她从门缝中窥得她亲生父母眼下的情况一眼,发现家中已经有了个又高又壮、虎头楞脑的男孩取代了她的位置。她早已忘却了模样的父母也苍老了许多,可他们看向这个正在不停发脾气的男孩的时候,那沟壑遍布的面上闪耀出来的光辉,便给人一种“他们就算再老也还能继续当牛做马干活供养孩子”的不祥感。

于是她再也不回头看,只潜入家中,对着祭祖时才会拿出来的、泛黄虫蛀的族谱,细细记下了自己的籍贯和三代信息,留待日后考功名填名册的时候用,又在族谱上的某个地方停留了一下眼神,随即将这玩意儿放回原处后,悄然离去。

正式拜入贺贞门下之后,她凭着以前多年吃药的经验,理论实践相结合,在药理上颇有建树,更是能给姊妹们讲解医书,是贺贞教出的医师类别的学生里,相当出色的一位。

再两年后,雁门兵变,摄政太后临危不惧,战前开考,擢选实用性人才。

彼时贺贞一得到这个消息,就把所有的学生都叫到了一起,先给她们开小灶检验了一遍她们的成绩,欣慰地发现,这群白菜的火候已经十足,可以出锅——不是,可以上考场了——就又把她叫到身边,耐心劝说道:

“你总该有个名字的,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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