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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的理智为她剖析完所有利弊之后,那个唯一的、也是最残忍的结论,才如同一把迟来的、生锈的钝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割开了她的心脏。
是她。
那场火,是她放的。
那个她曾允许进入自己身体、抚慰自己灵魂、甚至愿意与之同死共葬的人,用一场最辉煌、也最冷酷的胜利,亲手将她与她的家族,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依旧站得笔直。
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袖中,那只曾被慕兰时温柔包裹过的手,指甲,早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那是与石榴花同色的暗红。
第126章126
岭南捷报,是八百里加急卷起的烟尘,混着塞外的风霜,滚过帝京层叠的檐角,终成一道惊破天穹的敕令。
太和殿之上,当那份详述“惊雁峡之战”的朱笔奏疏被宦官以近乎咏叹的声调诵毕,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压折梁柱的死寂,笼罩了整座金殿。
死寂旋即被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浪撕裂。
慕兰时垂首跪于金阶之下,纤长浓密的眼睫颤了颤,敛去一切神色,却感到无数目光如芒刺在背,或审视,或艳羡,或忌惮。
她能感到御座之右,那道垂下的珠帘之后,身为储君的太女孟琼,投来了七分嘉许三分探究的视线,如淬了暖意的寒冰,审度着她这枚新得的棋子。
她亦能感到,阶下另一侧,那位素来与孟珚不睦的三皇子孟瑞,周遭的空气几乎凝成铁石。
这场胜利,早已超脱了军事的范畴。它为东宫的天平上,添上了一枚浸血的、重逾千斤的砝码。
而她慕兰时,无论情愿与否,都已被这场泼天大功牢牢地烙上了东宫的印记。
皇帝的封赏随之而下,其隆重优渥远超众人所料:
“……瑶光公主孟珚,智勇超群,功在社稷,晋‘摄政公主’,赐金印,参议朝政……”
“……中书丞慕兰时,谋国之才,栋梁之器,擢升‘中书令’,总领中书,百官表率……”
中书令。
这可是中书令。
位同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与孟珚一并叩首,额头贴上冰冷的地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臣(臣女),谢陛下隆恩。”
当晚,宫中设宴庆贺大捷,君臣尽欢,歌舞升平。
慕兰时周旋于一波又一波前来道贺或试探的同僚之间,杯中御酒换了数盏,却未曾真正沾唇。她厌恶这金玉堆砌的浮华与窒息。
上辈子已经见过够多。
宴至中途,她寻了个更衣的由头悄然离席,行至殿外回廊下。
夜风裹挟着寒意,吹散了些许酒气,也吹散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繁华。
可慕兰时没冷静多久。
“慕大人,别来无恙。”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语调里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却字字清晰。
慕兰时转身,孟珚正持一盏琉璃杯,斜倚朱红廊柱,含笑望她。公主的繁复礼服已被换下,只一袭绣银色暗纹的玄色常服,月华流淌其上,愈显其风姿冶丽,也愈显其权柄迫人。
随着她的走近,一股极淡、却如冰棱般锋锐的信香,无孔不入地侵入鼻息。
那是干冽的冰晶之味,寒意凛然,无声昭示着其主人的矜贵与不可冒犯。这味道,慕兰时并不陌生。
“殿下。”慕兰时颔首为礼,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藏在袖中的手,却下意识地蜷缩。
“此番岭南大捷,你我二人,可谓满载而归。”孟珚晃着杯中酒液,目光迷离,一步步踱至慕兰时面前。距离近得吐息间温热的酒气都仿佛能灼伤彼此的肌肤。
“如今,你为中书令,我为摄政公主。兰时,”她忽而改了称呼,声音压得极低,如情人耳语,“这朝堂之上,还有何事,是你我联手办不到的?”
那声音如羽,搔刮着耳膜。
慕兰时看着她,未置一词。她看见孟珚微敞的领口,月色下的肌肤,白皙如雪。
“慕大人似乎不胜酒力?”见她不语,孟珚笑意更深。她伸出手,似是要为她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落花,指尖却若有若无地,朝慕兰时的喉头滑去。
那动作,充满了暗示与试探。
她在试探,这具曾为她疯狂战栗的身体,是否还记得旧主。
然而,慕兰时只是平静地向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轻描淡写,却如一道天堑,瞬间将那沸腾的暧昧斩断,重新凝结为冰。
孟珚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只触到一丝冰冷的夜风。
“谢殿下美意。”慕兰时的声音清冷如初,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情|欲交锋仅是一场幻觉,“只是臣长途跋涉,又骤受君恩,诚惶诚恐,实已疲累。改日,定当备上薄礼,亲自登门请罪。”
拒绝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可孟珚唇边的笑意,却在那一瞬间,寸寸碎裂,终至无痕。
她缓缓收回手,握紧了琉璃杯。
她看着眼前的慕兰时。这张脸,分明未变。可那双眼睛,却变得如此陌生,像一口冰封千年的古井,再也映不出她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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