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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素笺,她写下一封发往京城亲信的密信,寥寥数语,安排好她离京之后的所有事宜。
另一张素笺,她只写了一个字。
“备。”
她将这张纸条,卷入一个细小的竹管,而后走到帐外,于一片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将它绑在了一只通体乌黑的信鸽腿上。
信鸽振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比它羽翼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做完这一切后,慕兰时重新回到帐内,目光再次落回那张舆图之上。
她的眼中再无半分悲伤,亦无半分迷惘。
只剩下如她手中短刀一般的,淬了火般冰冷的锋芒。
孟珚,你布下了天罗地网。
可你不知道。
我才是你的,天罗地网。
***
禹州,四月。
院中的一株石榴树,开出了第一朵火红的花。
戚映珠坐在窗前,看着那抹刺目的红,手中的绣绷却久久没有落下一针。
丝线穿过她的指尖,是一段织了一半的鸳鸯戏水图案。这京城时兴的花样,在这座朴素且充满了草莽气息的院落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她绣给慕兰时的。
这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
“映珠,”院外传来族中三叔公爽朗的笑声,“还在忙活?快别绣了!岭南那边,传来好消息了!”
戚映珠连忙将绣绷反盖在针线篮中,起身相迎。
三叔公是个性情火爆的老人,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与期盼:“我刚得到线报,方承义的水师,已在赤水江上,将官兵打得落花流水!哈哈,我就说,那些膏粱子弟,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他身后跟来的几个年轻人,也是一脸兴奋。
“还是映珠你有远见!”其中一人说道,“当初你说,那慕家的长女对你情根深种,主动求亲,我们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得实在是高!有她这个未来的大官做内应,我们的大业,何愁不成?”
戚映珠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三叔公谬赞了。慕兰时……不过是我东海图谋中,一枚有用的棋子罢了。待大业功成,是弃是留,还需诸位长辈定夺。”
她的话说得冰冷而疏离,完全符合族人对她的期待。
众人闻言,皆是满意地点头。在他们眼中,她戚映珠是东海失而复得的明珠,更是他们推翻这世家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待众人心满意足地离去,屋内重又恢复了安静。
戚映珠无力地坐回窗前,看着那被自己反盖住的绣绷,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演得不错。”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戚漱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的身后。
“别听他们的。”戚漱玉重新坐下,轻轻握住妹妹冰凉的手,“阿姊知道,你心里苦。”
戚映珠摇了摇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流露出任何脆弱。她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那朵开得正盛的、火红的石榴花。
那红色,像血,也像嫁衣。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垂死般的呼喊。
“大当家!!”
姐妹二人脸色剧变,猛地起身冲出屋外。
只见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族人,浑身是血地从院墙上翻了进来,继而滚落在地。他的胸口插着一支属于军中建制的黑色羽箭。
“岭南……岭南……”他口中涌着血沫,眼中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全……全完了……方承义死了……赤水……赤水江上,全都是火……”
他的头猛地一歪,再没了声息。
那未尽的话语却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瞬间劈中了院中的每一个人。
方才还沉浸在胜利幻想中的三叔公与一众年轻人,全都呆立当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震惊之后,便是巨大的恐惧与愤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些世家子,没一个好东西!”三叔公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石桌上,“那个慕兰时!好狠毒的心肠!竟然用火攻!”
“幸好!幸好映珠还没嫁给她!”另一个年轻人带着几分后怕地喊道,“这要是真嫁过去了,指不定哪天,我们都得被她,连皮带骨地吞了!世家的人,就是这个死样!”
鄙夷、咒骂、庆幸……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戚映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抖。
在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没有空白,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甚至冷静地分析出了这场惨败的所有后果:东海戚氏积蓄了十年的力量,毁于一旦;他们暴露了,禹州不再安全;而她自己,也从一枚有用的“棋子”,变成了一枚无用的“弃子”。
前世她身为太后,于朝堂之上听过的更糟糕的战报,数不胜数。她早已习惯了在第一时间,评估损失,计算得失和筹谋对策。
可这一次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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