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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濯兰提着酒从宫中回来时,隔着老远就听见府中杨柳曲的声音。
“许久不曾听你抚琴了,今日怎的如此有雅兴——”
说话声戛然而止。
烟汀亭中,文卿身着官服,正对着她,玉指轻扫琴弦,午后温暖的日光透过树缝落在他身上,满手淋漓鲜血,如此显眼。
“晏清……?”
文濯兰放下酒,提着裙裳往烟汀亭跑去。
琴声清越悠扬,颇有禅意,随着风声于庭院内缭绕不绝,仿佛汩汩泉水般流泻,似乎并没有因来人的打扰而分神。
一曲终了,文卿按下琴弦,抬眸望向一旁站了许久的文濯兰,莞尔道:“姑姑。”
“……”
文濯兰看着他满身的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极为酸涩。
“你又去那里了。”
“怎么这副神情?我去那里不是很正常吗?姑姑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少去的,那下面交给我就好了你去干什么啊?!”文濯兰难得这样失态。
她又想起四年前,文卿加冠礼上,她问他想要什么,作为姑姑,那些年不曾照顾过他的,亏欠他的,都想要一一补上。
无论什么天材地宝,金银首饰,奇珍异草,亦或是卿相高位,荣华富贵,她都愿意倾力帮他得到。
但文卿只是笑了笑,带她去了一趟正房。
她不知道文卿一个人怎么做到的。
那地下简直是炼狱。
那是她第二次带着陌生的目光审视文卿,与第一次不同,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具清冷矜雅的皮囊下原来满是腐臭溃烂的伤口,伤口旁筑着看不见摸不着的高墙,将所有人的怜悯隔绝在外。
重生,这种事听起来不过是奇谭戏本中避免悲惨结局的话术,或是招摇撞骗的道士口中的谎言,但文濯兰并不觉得文卿在骗她。
若没有经历过痛不欲生的灾祸,便不会沉淀下那样绝望的神色。
她听他不紧不慢地讲述那些刑罚落在身上的感觉,一件,两件,一桩,两桩……耳边的惨叫声仿佛正从他的嗓子里发出来,直到舌头被拔下,呜呜的哀鸣如死亡的阴翳压抑在心口。
那张脸上的神情却太镇定了。
活像阴曹地府里爬上来索命的阎罗。
……
“之前答应姑姑,一是因为朝中政务确实繁重,一时分不开身去打理地下,二是因为那里味道太重,阿昭又喜欢缠着我,他年纪太小,知道这些事不好。”
文卿淡淡地笑:“这些年辛苦姑姑了,以后还是由我来罢,今日试了试,手法稍微生疏了些,过两日便也差不多了。”
文濯兰连连叹息,哀声道:“你这是何苦啊……”
“并不苦,姑姑。”文卿纠正她,“你知道的,在决定抚养阿昭长大之前,我便是冲着这个回来的。他们的每一声惨叫,都令我觉得无比愉悦无比痛快!……姑姑,你能理解我吗?”
文濯兰理解不了。
她只是深深地看着文卿,心痛不已。
“先换身衣服吧。”她说。
“春阳和念恩呢?”
文卿沉默片刻,说:“我让他俩去西市购置些药材回来,估计现在正在回程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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