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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厨愣住了。“盐?”
“对,盐。”和平说,“我们中餐做甜品,有时候会加一点点盐。盐能提甜,让甜味更饱满、更有层次。你试一下,在马斯卡彭奶酪里加一小撮盐,不要多,就一小撮,打匀。你会现甜味更突出了,而且不会腻。”
主厨半信半疑,但还是按照和平的建议试了一下。他在马斯卡彭奶酪里加了一小撮海盐,搅拌均匀,然后重新做了一份提拉米苏,让和平品尝。
和平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多了。甜味更圆润了,不腻。”
主厨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半信半疑变成了恍然大悟。
“我的天,”他用意大利语说,“盐……盐真的可以提甜。我做提拉米苏二十年了,从来没有想过加盐。”
他握住和平的手,用力地摇了摇。“signorshen,您改变了我的提拉米苏。谢谢您。”
轮到和平做菜了。
他做的是“文思豆腐”——就是刚才演示刀工的那道菜。但这一次,他不是只展示刀工,而是完整地做出一道汤菜。
他用的是自己带来的调料——沈家的老汤底、自制酱油、芝麻油。豆腐丝下入高汤,轻轻搅动,让每一根丝都均匀地裹上汤汁。汤底是清澈的琥珀色,豆腐丝在水中飘荡,像是一幅水墨画。最后撒上一点点金华火腿末和葱花,点上几滴芝麻油。
六位意大利主厨围上来,每人分到一小碗。
他们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然后,他们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太好吃了,好吃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底鲜美醇厚,层次丰富,每一口都能尝到不同的味道——老母鸡的鲜、猪棒骨的香、金华火腿的咸、干贝的甜。豆腐丝入口即化,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在舌尖上融化了。芝麻油的香气在最后涌上来,温暖、醇厚、绵长。
那位白苍苍的老主厨放下勺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signorshen,”他说,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我六十七年人生中,喝过的最美的一碗汤。”
他站起来,走到和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不是在烹饪,”他说,“您是在写诗。用食材写诗,用火候写诗,用刀工写诗。这是烹饪界的丝绸之路——从东方到西方,从中国到意大利,从豆腐到意面,从老汤到藏红花。这条路,您今天走通了。”
和平站在那里,被一个六十七岁的意大利老人鞠躬,他的表情有些窘迫,耳根微微红。
“您太客气了,”他说,“我就是个厨子,不会写诗。”
陈方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
沈师傅啊沈师傅,您哪里是不会写诗——您做的每一道菜,都是一诗。只是您自己不知道而已。
六
第二站: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的交流主题是“食材——土地的味道”。
意大利方面安排了一场特别的活动——托斯卡纳农场食材探源。他们带着沈家菜馆的团队,参观了托斯卡纳地区的一家家庭农场,占地两百公顷,种植橄榄、葡萄、小麦,养殖牛羊猪鸡。
农场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意大利老头,叫乔瓦尼,满脸皱纹,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鞋。
乔瓦尼不会说英语,更不会说中文,但他和和平之间,有一种越语言的交流方式——食材。
他带着和平参观了橄榄园。十月中旬,正是橄榄收获的季节。工人们正在用机器摇晃橄榄树的枝干,成熟的橄榄像黑色的雨点一样落下来,掉在铺在树下的网布上。
乔瓦尼从网布上捡起一颗橄榄,递给和平。
“assaggia,”他说,“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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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把橄榄放进嘴里,咬了一口。一股苦涩的、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苦。”他说。
乔瓦尼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当然苦。刚摘的橄榄是苦的。要经过压榨、沉淀、过滤,才能变成橄榄油。好的橄榄油,不是不苦,是苦得有层次——入口是苦的,回味是辣的,最后是果香。”
他带着和平走进榨油坊,演示了传统的石磨压榨工艺。橄榄被碾碎成糊状,然后铺在圆形的纤维垫上,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放进液压机里挤压。金绿色的橄榄油从纤维垫的边缘渗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散着浓郁的青草和杏仁的香气。
乔瓦尼用小杯子接了一杯刚榨出来的橄榄油,递给和平。
“assaggiaesto,”他说,“尝尝这个。”
和平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橄榄油在舌尖上流淌,先是微微的苦涩,然后是辛辣的刺激感,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暖意。最后,一股清新的、带着青草和番茄叶的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和平闭上眼睛,回味了很久。
“好油,”他说,“比我以前用过的任何油都好。”
乔瓦尼笑了。“当然好。这是托斯卡纳的土地、阳光、雨水,和我六十年的心血。”
他拍了拍和平的肩膀,说了一句让和平愣住的话。
“signorshen,你们中国的菜,用的是猪油、菜籽油、芝麻油。但你们也可以试试橄榄油。不是取代,是增加。多一种油,就多一种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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