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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看着乔瓦尼,沉默了很久。
这个意大利老头说的话,和他自己对陈方他们说的话,是一样的——多一种可能性。不是取代传统,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增加新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沈嘉禾临行前说的话:“意大利的橄榄油,听说挺好的。你带几瓶回来,我尝尝。”
爸,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在意大利学到东西?
不只是做菜的方法,更是做菜的心法。
当天晚上,和平在酒店的房间里,给沈嘉禾了一条微信。他没有打电话,因为意大利和中国有六个小时的时差,这个时候廊坊应该是凌晨三点,沈嘉禾在睡觉。
他了一张照片——托斯卡纳的橄榄园,夕阳西下,橄榄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金色的阳光洒在网布上的橄榄上,闪闪光。
照片下面,他打了一行字——
“爸,意大利的橄榄油真好。我带最好的回去,您尝尝。”
消息出去之后,他没有想到,沈嘉禾秒回了。
沈嘉禾不会打字,他的是语音。和平点开语音,听到父亲沙哑的、含混的声音——
“好。早点回来。”
只有四个字。但和平听了三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托斯卡纳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是一锅撒了芝麻的炒饭。
七
第三站:博洛尼亚。
博洛尼亚是意大利的美食之都,以肉酱面、千层面、意式小饺子闻名。这里的烹饪传统比罗马和佛罗伦萨更加深厚、更加保守——博洛尼亚人做菜,用的是一百年前的配方,一百年前的手法,一百年前的心境。
这一点,和沈家菜馆如出一辙。
交流活动的最后一天,主办方安排了一场“中意家宴对话”——沈家菜馆和博洛尼亚一家百年老店“trattoriadagigo”联合制作一桌家宴,一半中餐,一半意餐,让客人同时品尝两种不同的家宴文化。
trattoriadagigo的主厨叫詹尼,六十岁,矮胖身材,秃顶,留着浓密的灰色胡须,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的祖父一九二三年在博洛尼亚开了这家店——和沈德昌在同一年创业。
当翻译把这个信息告诉和平的时候,和平愣住了。
一九二三年。同一年。
一个在廊坊,一个在博洛尼亚,相隔万里,做着完全不同的事情,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家”的味道。
和平和詹尼对视了一眼。
两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两个百年老店的守护者,两种截然不同的饮食文化的代表。
詹尼先伸出手。
和平握住了。
两只手——一只粗大、布满老茧、指甲剪得很短;一只厚实、满是烫伤的疤痕、指节粗壮——紧紧地握在一起。
“buonavoro,”詹尼说,“祝你好运。”
“谢谢,”和平说,“也祝你好运。”
联合家宴在trattoriadagigo的餐厅里举行。餐厅不大,只有八张桌子,墙上挂满了老照片——詹尼的祖父、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还有几代老客人的合影。
菜单是中意各半——
前菜:沈家的桂花糯米藕+意式的帕尔马火腿配蜜瓜。
汤:沈家的文思豆腐羹+意式的蔬菜浓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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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主菜:沈家的葱烧海参+意式的博洛尼亚肉酱面。
第二道主菜:沈家的九转大肠+意式的米兰式烩牛膝。
甜品:沈家的杏仁茶+意式的提拉米苏。
每一道菜都是两位主厨各自做的,但摆在同一张桌子上,让客人自由选择、自由搭配。
有一位意大利美食评论家,吃完之后,写了一篇长长的文章,标题是——
《当文思豆腐遇见肉酱面:两个百年老店的对话》
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
“我在这张桌子上,看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哲学。中餐追求的是‘和’——各种味道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和谐统一。意餐追求的是‘真’——每一种食材都有自己的个性,不掩盖、不修饰,赤裸裸地展现自己。没有高下之分,只有不同。但当这两种哲学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时候,它们不是在对立,是在对话。它们互相尊重,互相欣赏,互相学习。这才是真正的‘美食外交’——不是用美食去征服别人,而是用美食去理解别人。”
和平看不懂意大利文,陈方把这段话翻译给他听。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陈方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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