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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时,另一侧“入口”木栅栏外,早已等候着的、另一批同样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扶老携幼的人群,在两名看似帮闲的汉子示意下,安静而快速地涌入码头空地,迅速填补了刚才那些人留下的位置。
整个“换场”过程,不超过半盏茶时间,流畅、迅捷。
码头上,只剩下徐州来的书吏官员们,兀自伸着递了食物的手,呆若木鸡。
码头的管事哈哈大笑:“孩儿们,以后不要随便投喂饥民,很容易出事,这些饥民都是被打过招呼,筛选过一轮,确定贫苦才放进来的,后边的停靠码头大多新建,没那么多人手,乱事很多,得多保护自己,不要轻易露财!”
书吏们的一个个面色带着七分尴尬与三分怒气,哼哼着、遮脸着,不服气地嘟囔着,但却是极迅速地退回了船上,再没有放风的意思。
崔桃简将手中的干馒头慢慢放回包袱,他脸上没有愤怒,反而极轻地吁出了一口气,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
他心中并无多少被欺骗的怒火。乱世之中,为了活下去,尊严和诚实往往是第一件被舍弃的东西。这码头的管事能维持住这等乞讨秩序,让来人轮流“上岗”,不争不抢,不发生混乱踩踏,在如今这百废待兴、法度未立的河北,已经很厉害了。
学到了。
……
船过黄河,进入了古白沟水道,再转清河,一路向东北,最终在河间郡的码头靠岸。
河间郡城,如今已成为徐州经略河北的大本营。静塞军、止戈军部分兵马驻扎在此,维持着大致的秩序,更重要的任务是护送那些从淮阴、洛阳等地源源不断派遣过来的书吏、文员、千奇楼管事,前往新附的幽、并、冀各郡县,执行清查、安民、重建等千头万绪的政令。
沿途码头上依然有面黄肌瘦的妇孺老弱伸着破碗,眼神麻木或凄切。
让学生们头皮的发麻的是,偶尔竟有衣衫虽旧但浆洗得干净、头戴巾帻的士人模样者等候,见到结队而行的书吏队伍,便上前作揖搭话,言辞谦恭,诉说家中困顿、怀才不遇,或直接表明愿为“前驱”、“幕僚”、“书佐”,只求“附于骥尾”,还能自带干粮上班。
看过防骗手册的学生们一波拒绝,准备观察观察再说。
然后他们前往城中的临时帅府,拜见总领河北军政的谢淮将军。
谢淮并未多言,只是简单询问了行程,勉励他们“用心任事,体察民情,但亦需谨守分寸,勿为浮言所动”,就让他们离开了。只是在崔桃简告退时,谢淮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微笑。
从帅府出来,同行的年轻同僚便有人按捺不住调侃:“早听说谢将军风仪出众,还常留意各方才俊佳人,看来传闻不虚啊,桃简方才可是被多看了两眼呢!”
崔桃简拿腰间手镜照了照,微微一笑,没有反驳,他才不会以色事人呢!
见了将军,他们暂时被分配到郡治府衙后方一条僻静的巷弄里,等着被护送的军士归来,这是几排匆忙修缮过的旧官廨排房,庭院久未打理,荒草没膝,时有虫蛇出没,房间是八人一间的大通铺,潮湿闷热。
同屋的多是同期或前后脚抵达的书吏,男女分住,众人不得不耗费一下午时间,砍除院中过于茂盛的杂草,又用大量艾草将屋内反复熏烤,才勉强能入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艾草味,混合着老屋的霉味,令人呼吸不畅。
而与他们这排书吏宿舍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小院里,住着的却是另一群人。他们穿着青色制式短袍,腰间系着银扣腰带,举止干练,言语间多涉及货物、钱款、利息、日程。
这是千奇楼的中低层管事,一打听,果然,这些千奇楼的商业骨干也将随同各郡县的主官、书吏一同赴任,负责在地方重建或设立千奇楼的分号、货栈、车马行乃至钱庄,打通商路,稳定物价,甚至参与初期物资调配。
“主官让我们先熟悉一下,日后地方治理,少不得要与他们合作。”有年长些的同僚低声解释。
崔桃简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连日旅途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立刻从随身不多的行李中,找出那包在码头没舍得全部散出去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糕点,拍了拍灰尘,整理了一下衣襟,便主动走向隔壁小院。
“诸位管事有礼,在下崔桃简,将赴清河郡。不知哪位管事同路?冒昧前来,请教一二,日后同地为官,还望多多照应。”
很快,他便找到了目标——一位名叫毛修之的管事,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庞微黑,眼神精明,是荥阳人。
他说自己运气不错,徐州收复洛阳时,顺势将他家乡一带也纳入了治下。他自言“算学尚可”,通过了考核,得以进入千奇楼任职。当时楼内招募人手前往新得的河北之地开拓商路、设立分点,风险大,但也机会多,他“想着往上爬”,便果断报了名。在前期混乱的运河商路维持中,他表现突出,处理了几起棘手的货物纠纷和账款问题,这次回来述职,被提升了一级,已被任命为清河郡千奇楼分号主事,算是独当一面了。
崔桃简顿时心中一动,千奇楼经营的商路与驿站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们可以放贷款啊!
收拾河山,从来不只是刀剑之功。
第203章这事好办都是人家自愿的
在河间郡停留的几日,崔桃简过得十分忙碌。
白日里,他与其他书吏一同参与由谢淮主持的短期“河北新政宣讲暨地方实务”培训。
其中有新颁布的《北地垦荒令》细则、户籍重新登记流程、田亩丈量标准、以及最重要的与地方豪强、坞堡主打交道的基本原则与禁忌。讲课的是一位在北方生活,经历了匈奴汉、北燕、西秦、慕容燕等四朝的老吏,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脸上每道皱纹都仿佛刻着故事。
“到了地头,莫要急着摆官威。那些坞堡主,手里有粮,有丁,有刀,他们认的,是这个——”老吏拍了拍腰间佩刀,又指了指自己脑袋,“和这个。先弄清楚,谁是地头蛇,谁说话管用,谁跟谁有仇,谁又跟谁是姻亲。有些事,官府出面不如让他们自己‘商量’。北方和南边不一样,大家在坞堡过了几十年,同生共死,习惯了都听坞主的,不能随便硬来……”
崔桃简和周围的同事们听得专注,笔记做得飞快。
中间,南方来的年轻人们也没有全然只是听,也会举手示意提问。
“请问前辈,他们愿意征地,愿意修重修水利么?”
“这自然是愿的,”对面老吏怔了一下,迟疑道,“但最好不要耽误农时……也不要冬天修河,北方不比南方,会死人的。”
“请问前辈,他们抵制流民么?如果从关中或者其它地方徙人丁过来,他们会接受么?”
“这,要看多少了,一个村子,十来个外人,应是问题不大,毕竟撂荒的土地太多了……可若是五六十人,怕是要起些事……”
“他们能接受新种子么,我们不会直接推广,会用少量的地试种。”
“这没问题,土地甚多,都是地里刨食的,会珍惜种子。”
这些小问题还有许多,老吏先还有些自信,但问着问着,便有些招架不住,偏偏这些学生问题多的不行,以至于一下课,老吏撒腿就跑,那速度,让他们这些年轻人有些惊叹,本来准备追猎阵形上去堵人追问,可惜被领导阻止了,说他们在南方被教坏了,一点不尊老爱幼。
见追不了人,崔桃简又去找千奇楼的毛修之,想更深入了解千奇楼在北方的放贷案例。
“北方放货?没这业务啊。”毛修之皱眉道,“而且农人不会找大族,更不会找官府借贷的。”
他解释了一下,北方民间借贷,一般是乡里乡亲,坞里互助,哪怕还不上,也能用土地、房屋,甚至子女抵债;而大族豪强往往以借贷为名,行欺民之实,小民一旦借了“谷债”那是全家不剩;至于官府,那是比大族还狠的存在,大族至少要找个由头来收刮,官府是不需要这些,直接一纸文书甚至口头要求,就能让人全家皆无。
崔桃简听得眉心微蹙,嗯,这和他老家荆州的那些套路差不多啊,但——这好像也是他能处理的范围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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