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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崔桃简与另外三名被分配至清河郡不同县的书吏,以及十名负责护送的静塞军老兵,骑着驮有行李文书的杂色马,离开了河间郡城,踏上东北方向的官道。同行的,还有毛修之等五六名千奇楼伙计,他们押着几辆满载货物、遮盖严实的大车,目的地也是清河郡。
两支队伍自然而然地合在一处,互相照应。
官道多年没有修缮,道路坑洼不平,沿途村庄大多残破,田野荒芜。偶尔能看到极远处,有细小的人影在田间缓慢移动,他们清理杂草,整理田垄。
无论时局如何危险,他们都日复一日,在这方寸之地中,在努求生。
毛修之骑着一匹驽马,与崔桃简并辔而行。
“这些村人结坞而活,平时是农,可一旦有落单的商路或者是行人,便能化身为匪,无论男女,皆会被他们抢了去,”他望着前方苍茫的原野,低声道,“北地战乱,男丁被一征再征,坞里多是老弱,壮丁稀少,不会放过任何进项。”
崔桃简看着这路上被挖出的大坑和陷阱,感慨道:“懂的,我懂的,当年千奇楼的商队刚刚入荆州时,还有随州郡的太守,专门拦路打劫呢,然后……”
然后主公放出了槐木野。
那位祖宗是真的杀穿了桐柏山,把那位太守和参与掠劫的郡兵们挂在城头,更是把人家的祖坟都刨出来。
那之后,至少在荆州,大家对千奇楼的商队都客客气气,做什么事都会先通知一声。
“对了,这道路肯定是要修缮的,”崔桃简看着毛修之,目光深情,“毛兄,按理,千奇楼的商路,都是可以申请修缮款的,对吧?”
毛修之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敛了起来,严肃道:“桃简弟,这郡县既然已经在徐州治下,那县里修路铺桥,缉拿盗匪,都是常理,怎么能让我们千奇楼出钱修呢?”
崔桃简拿出自己的包袱:“我这里就带了十几斤种子,朝廷还没有拔下钱款,到时还要靠千奇楼支些钱来发薪,你帮人帮到底……”
“这能有底么?”毛修之一口拒绝,“没钱又如何,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书吏么,地皮都能刮掉三层,入村三板斧,聚会画饼、送种子、然后骗钱,你要是连这都不会,能考过来直接当北方的书吏?”
崔桃简有些无奈,这就同事全都是知根知底的坏处,一点都不好忽悠。
……
颠簸了半日,他们终于到东武城。
东武城不大,也就两条街道,户不足五百,整个城里也就一千多口人,还不如淮阴城大一点的乡里,原本是靠着临近清河的运河码头过日子,但这些年来清河多年没有疏浚,扭曲淤积成牛厄湖,新的河道离了原本的码头快十里地,加上北地战乱,商路凋零,这城池自然也跟着凋敝。
但进了城,他们折腾了好一会,终于找到衙门所在,这里占地很大,看着有十来亩,只是空无一物不说,还被开垦成了菜地,种着些葵菜、韭菜、麦子之类的作物。
“这年前,听说止戈军过来,城主便带着家小逃了,”旁边带路的本地汉子有些讨好地解释,“他一走,衙门的差役便没了薪,又是冬日,便回了家去,这衙门没人看管,就、就……”
他不说,崔桃简也明白,衙门的木头、砖瓦都是好东西,可以修缮家宅,天一黑便会有人悄悄拆些木头瓦片走,这只要有些破烂迹象,周围的其它贫民便会争相去拆捡,害怕自己没抢到好处,如此,哪用着着半年,怕是半个月,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到时候剩下的地大家看着放着可惜,也会想办法弄点土,种点东西……没看这种的麦子都开始黄了么?
“行吧,另外找个地方先落脚……”他们对这还是很熟悉的,“把安民告示立上,就要招人手开始工作了。”
这次的书吏还没有多到每村一个,只能每乡一个,他就是东武城唯一的北方书吏,当然是要找帮手的,于是他微微一笑:“毛兄,我有一个想法……”
他在对方耳边低语了几句。
毛修之顿时退了一步,嘶了一下,纠结道:“早就听说你们这些书吏,都不是好东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
一日后,随着一张告示张贴而出,东武城县仿佛一块投入石子的死水潭,骤然泛起了激烈的涟漪。两条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茶肆、街角、田间地头、尤其是那些高门大户的深宅内院里飞速传播、发酵。
第一条,关于“县学”。新来的那位“城主”与千奇楼合作,准备“修筑县学”。这本是好事,教化之地嘛。但紧接着的下文就让许多人坐不住了:因县衙废弛,房舍不全,无法用作书院,故准备将“东武城县学”移到清河郡的郡治去。更关键的是,告示里还写,届时县里的入学名额,将作为“租用”郡学的费用,三分之二都要划给郡治那边的学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武城本地的子弟,想要进这所“县学”,名额将变得极为稀少,竞争将空前激烈,甚至可能根本轮不到普通人家,全被郡城有门路的人占去,读书、科举、改换门庭……对期盼孩儿有前程的本地人来说,这简直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
第二条,倒不是告示里写的,而是千奇楼那位官事透露的消息,他们从南边贩运来了一批健壮的牛犊,准备把这批牛犊直接转运到更北边、据说更富裕些的渤海郡去卖!
耕牛!在这畜力奇缺、全靠人力拉犁的年代,一头牛就是半个家当,是扩大耕种、改善生计的希望!
要知道这些年北方战乱,大点的牲口几乎都被官府收去打仗了,大家根本不敢养。
如今好不容易看起来了太平了,居然不给他们牛犊!
这还得了!
几乎是消息传开的当天下午,以城中李、王、赵、崔四家为首,串联了另外四五家有些头脸的富户,并硬拉上两位在乡间略有声望、平日不太管事的乡老,一群人再不犹豫,浩浩荡荡来到了临时被崔桃简等人简单收拾出两间房、挂了块木牌就算“办公”的“县务筹备处”。
他们来得“正巧”。
刚走到那处旧仓房改建的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毛管事,何必如此?牛犊既已运来,总该试试……”
另一个立刻拔得更高:“崔书吏,不是毛某不给面子!你也看到了,从码头到城里这二十里路,坑洼成什么样?大车差点陷进去三回,这要是运活牛,还不得颠死几头?再说,你们这清河,连条像样的能走小船的河沟都没有,转运全靠车马,成本凭空多三成,还有,你看看外面……百姓面有菜色,哪有余财买牛?我这批牛犊健壮,在渤海郡那边,抢着要,何必在这里耗着?明日,我就去信,必须装车北运!”
“可、可这对本地农耕恢复大为不利啊!”崔桃简的声音显得无奈又焦急。
“崔书吏,千奇楼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毛修之话锋一转,勉强道,“除非你们能把路修一修,至少把主道平整了,再把南边那段废弃的小河沟疏浚一下,能行小船,这样我运牛过来,成本能降些,或许还能留几头试试水。”
“修路,疏浚?”崔桃简的声音满是苦涩,“毛管事,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初来乍到,两手空空,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拿什么修路疏浚,朝廷的拨款不知何时能到,眼下怕是连夏收时的量斗都凑不齐……”
门外的本地人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
“砰!”
院门被一把推开,众人一拥而入。只见院内,崔桃简一身半旧青衫,眉头紧锁,正对着一个穿着银扣青袍、满脸不耐的商人犯难,没有桌子,地上摊开着简陋的舆图。
看到涌进来的人群,崔桃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而毛修之则是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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