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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第2页)

崔桃简一路大饱口福,吃过刚出笼的菜肉包子,还有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的新鲜河鱼,香气扑鼻的羊杂汤,还有洗净的瓜果、新蒸的米糕、自家腌的咸菜……

这些东西价钱大多公道,让行旅途中的客商船夫打打牙祭之余,也让这些沿河百姓多了条生计。

不过,也不全是繁华。

崔桃简这一路上还见惯了各式花样——码头边,总有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幼跪地哀求,有的声称家乡遭灾,流落至此;有的抱着啼哭的幼儿,说孩子病了无钱医治;还有的缺胳膊少腿,匍匐在地,面前摆个破碗,眼神凄切。其中或许真有走投无路者,但崔桃简知这类人中,不少是专事乞讨的“巧帮”成员,白日乞讨,夜晚可能便聚在破庙里赌钱吃酒。

这种事情在淮阴抓得极严,但毕竟人手有限,这些乡野,有时便管不了那么严格。

中途他还揭发了一出骗局,那是在码头边围着一条看似搁浅漏水的小货船,船主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拍着甲板上的麻袋,带着哭腔对围观众人说,自己是贩粮的,船行至此处触礁漏水,粮食浸水必霉,只得就地贱卖,总好过血本无归。

麻袋裂开的口子里,确能看到饱满的粟米。价钱低得惊人,立刻便有贪便宜的行商和当地米铺伙计上前议价购买。崔桃简却注意到,那“漏水”的船舱附近水渍颜色不太对,且那几个帮腔吆喝、催促买卖的“热心路人”,眼神飘忽,总在观察四周。他料定,这要么是以次充好,袋中上层是好粮,下层是陈米甚至掺了沙土;要么干脆是“拍花子”,等人付了钱搬运时,借口查看或帮忙,用障眼法调包,最后买主扛回家的只怕是一袋袋麸皮谷糠。

果然,他悄悄地举报后,有官人过来搜查,那粮戴中,只有面上薄薄一层是米,下面全是霉变的糠秕和沙石。

另外,盗窃、扒窃、讹诈、假货、仙人跳……诸如此类,在这条日益繁忙、流动着巨大财富与人流的黄金水道上,如同癣疥,虽不致命,却烦人且难以根除。

沿途州县并非不作为,设立水巡检,增派巡河快手,张贴告示,严厉惩处了几批案犯。然而,利益驱动之下,骗术层出不穷,作案者往往流窜往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加之漕运繁忙,官府人手有限,实在难以面面俱到,很多时候,外地客商吃了亏,也只能自认倒霉。

徐州官府除了加强稽查,还让由淮阴书局牵头,联合刑曹、市舶司、漕运衙门,搜集整理了近年来运河沿线常见的各类骗术案例、作案手法、识别要点及防范建议,编纂成了一套图文并茂的《江淮漕运防骗指南》。

此书不仅在各码头、驿馆、客栈低价售卖,更被列为许多商号伙计、船队管事的必读之物。因其内容实在,紧扣民生,又带有些许猎奇色彩,竟大受欢迎,销量节节攀升,如今已是仅次于各科书院教辅的畅销书籍,甚至不少寻常百姓家也会备上一本,当作故事书来看。

崔桃简的案头就摆着最新的一册,其中有一个故事破案过程之跌宕,看得他拍痛了大腿。

时间悄悄过去,就在他这观察人生百态的路程中,官船不那么平稳地入了运河入黄河的闸口,进入那还没完全纳入治下的河北地。

第202章收拾旧河山动力十足的年轻人哟

五月中,黄河以北,大船来到了黄河下游最大的白马津渡口。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北岸码头。与南岸那种喧嚣到近乎油腻的繁华不同,甫一登岸,一股混合着尘土、晒干的河泥、汗臭与酸腐混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正是刚刚纳入徐州治下不足两月的河北旧地。

这片土地,已经不只是民风彪悍了——是长达五十年的血火捶打。

自汉室南渡,中原陆沉,匈奴、羯、羌、氐、鲜卑……各路胡骑如同走马灯般在这片大地上往复冲杀,你方唱罢我登场,小小王国点击就送,三五万人就能称王建制,国祚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旋起旋灭,也算在历史书上留下一笔。

而生活在这里的汉家遗民、杂胡部落,则结坞自保,高垒深沟;遇到那些昙花一现的“小王国”便竭力抵抗,保全资财人口;遇到如昔日苻秦、慕容燕这等一时强盛的势力,便暂且低头纳粮,换取喘息之机。近五十年的岁月,便在这刀尖上、夹缝里,一日日咬牙捱过。

他们并非不知南方有乐土。从行商的口中,从远方亲族的偶尔来信,都勾勒着淮水之畔那个无有战乱、市井繁华、仓廪充实的盛世景象。

向往吗?自然是向往的。

但那一路南下的千里之途,遍布溃兵、流寇、割据的关卡、以及同样饥渴的流民,无异于另一场生死赌博。他们只能将那份渴望深埋心底,化为一声叹息,或是闲暇时南望,期盼王师早日北上。

因此,当徐州真正“王师”的旗帜出现在黄河以北,当载着官吏、文书的官船一艘艘靠岸时,自然便引起了巨大震动。

码头上,早已有人等候。

不是官员——新的州县班子还在搭建,旧的或逃或降,尚未理清,等候的,是此地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多是营养不良的菜黄与黝黑,男女老幼皆有。女子大多身形瘦小,孩童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男子之中,目测五成以上身体带着明显的残缺——瘸腿的、独臂的、脸上带深刻疤痕的,沉默地站在人群里。他们手中,捧着家里可能仅存的、舍不得吃的黑乎乎的腊肉块,提着自酿的土酒陶罐,更多人是空着手,只是用那种混合着希冀、敬畏、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从船下来的每一个人。

已是初夏,天气转暖,但他们身上单薄破烂的衣衫,依旧遮不住嶙峋的肩胛和瘦弱的胳膊,不少人拖家带口,老人被搀扶着,有干枯的妇人挺着孕肚,还有孩童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又忍不住探头张望。

崔桃简一行目的地在更北的方向,但他们的船需要在这里登岸,核对文书,才能放行北上。

每个停靠的码头也是在船上困了几日的书吏们下来放风的时候。

只是才一上岸,他们便被这无声的迎接场面慑了一下。这些年轻的书吏绝大多数是初次北上,心中怀揣着济世救民的美好心愿,如今亲眼见到这他们捧着“珍馐”却自身饥馁的模样,许多人便瞬间红了眼眶,感到心头一阵酸楚。

好可怜的百姓啊!

“老人家,使不得,快收起来!”

“小妹妹,这个饼子给你,快吃吧,吃吧!”

“大嫂,这点果干给孩子……”

年轻的书吏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行动起来,纷纷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囊袋,掏出面饼、粮果、甚至一些沿途购买的瓜果零食,塞向离得最近的老人、孩童、妇人。

为首那白发稀疏、牙齿脱落大半的老丈,颤巍巍地推拒着塞到怀里的面饼,浑浊的老眼含泪,嘴里念叨着“不敢,不敢劳烦官人……”,但那推拒的力气微弱得近乎于无。

而周围的其他人,那些妇人、残缺的汉子、半大的孩子,在面对递到眼前的食物时,眼中瞬间爆发出近乎野兽般的渴求光芒,连道谢的话都顾不得说,便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咽起来。面饼被粗糙的手紧紧攥住,迅速消失在干裂的唇齿间。塞给孩童的麻糖块,几乎是被立刻夺过,囫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那种极至的甜味,让他们立刻就露出了片刻的呆滞与恍惚。

崔桃简静静看着,心中同样堵得难受。他也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几份备用的干馒头,手指触及包裹深处,还剩下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精致糕点,以及一小包饴糖。他动作顿了一下,眼前这些人无疑急需食物,但……这码头看起来管理有序,不像完全失控,后面会不会有更多类似的流民聚集点?

这两块糕点,或许该留给后边的孩子,或者……

他正思忖着,异变陡生。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像个影子般站在码头木桩旁的管事,那是一个穿着半旧号衣、面色精明的中年汉子,忽然抬手凑到嘴边,打了个响亮而富有节奏的唿哨!

“吁——咻~咻!”

哨音刚落,他扯开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市井气的洪亮声音喊道:“好了好了!时辰到!这一拨收工!下一拨准备上!有新船就要靠岸了!”

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

那些正埋头吞咽的“难民”们,闻声动作齐齐一顿。随即,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他们迅速停下了所有进食的动作。妇人将咬了一半的馒头飞快塞进衣襟,汉子把剩下的面饼揣进怀里,几个当娘的甚至伸手,毫不留情地从正陶醉在糖块甜味中的孩童嘴里,硬生生将还剩大半的糖抠了出来,不顾孩子瞬间涌上的泪水和呜咽,斥责道:“好东西怎么能一次吃完,日子不过了?”

然后,他们互相搀扶着,低着头,迅速从码头一侧用木栅栏隔出的“出口”方向离开,对身后那些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的年轻书吏们,只是含混地点头、躬身,算是道谢与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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