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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奕惊的成人礼是在正常时间结束的,除了后半段,房子里的主人、小主人一起急匆匆地离开。
裴少舟站在窗前,漆黑的夜色无声蔓延。
他敏锐地察觉出不对,也有更多的人捕捉到不寻常的隐晦骚动,但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不管发生了什么,最晚在明天早上,都会一一传入他们的耳朵。
裴少舟随宾客一同出了别墅,先在不算寂静的小花园里逮到祝云乐,让他跟着自己取车走。
祝云乐轻轻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一路都没出声。
晚风凉飕飕地刮着,将脸颊、脖颈、手腕……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吹凉,同萦绕在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一样冷。
裴少舟感觉到祝云乐有些不太对劲,他一直没问,等到坐上驾驶座,默默从车内的中央后视镜看到他僵硬的上车姿势,还有一直没从右肘放下的左手,这才主动打破沉寂:“你手怎么了?”
祝云乐抬眼,阴郁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同他相撞。
裴少舟愣了愣,看出他此刻心情不佳,先移开视线,启动汽车离开。
祝云乐偏头看向车窗外,沉默良久,淡声说:“没什么事,出了点小意外。”
整个剧组里,他是最早从柬埔寨回来的人。
原因是拍摄的休息中途,有人不小心绊倒了一个魔术腿,上面缠着的灯线连着一盏4K镝灯。
当时祝云乐正好从他身前经过,镝灯好巧不巧砸落在他肩上,重力直接将他整个人带得跪倒在地。
仍在工作中的灯体温度高到吓人,他的肩膀和肩后被高温烫得一片烧红。而遮幅叶子板用得久了,粗粝的边缘能直接划破他赤裸的皮肤,更何况它还通着电、被强光烧得滚烫。
周允行就在不远处,目击了一切,即便火速将他送往医院,仍旧心有余悸。
好在皮肤接触灯体的时间不长,烫伤尚不到毁容的地步;也好在几公斤重的镝灯是砸落在他肩膀上,而不是几厘米旁的脑袋上,不至于血溅当场。
在医院缝完针,他行动不便,再回到高强度的剧组是不可能的,索性就先回来了。
好笑的是回国前,刘子承专程过来找过来,气急败坏地吼他:“你脑子有病吧?不想见我直说机票我给你买!有必要搞这一出?你就不怕把你自个儿玩死?!”
祝云乐不太能理解他都琢磨出些个什么东西,只能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不是,没有,不至于,单纯就是个意外,我都这么惨了你不能还凶我。
刘子承走时说他是个缺心少肺的王八蛋。
祝云乐没放在心上。
只觉得肩后连着手肘那一块又疼又痒,像有一群密密麻麻的小蚂蚁啃噬他的皮肤组织和血肉。
他提前回国,买了新手机,随手给裴少舟打了个电话,算是告知对方自己还活着,活蹦乱跳的。
已经预备好听一通唠叨,却不想他没接电话,祝云乐乐得轻松,廊桥上时便开了飞行模式,在飞机上睡了一觉。
他满心欢喜地回到临阳,因为刻意躲开了郑奕惊回家见奶奶的邀请,他难得有些愧疚,想着正好有假,找小朋友一起玩几天好好补偿他。
没想到正好赶上郑奕惊十八岁的生日。
他的伤尚未痊愈,即使有衣领和头发的掩盖,颈后的红痕与结痂依旧很显眼,便没想着进去,只在外面等他们散场出来。
他确实等到一只气鼓鼓的小朋友——却没预料到会听见那么诛心的一番话。
祝云乐没想要怪他的,甚至本能地以为那只是小孩儿赌气,说的胡话而已。
可郑奕惊口中每一桩至今仍在纠缠他的往事、每一个他未曾向人吐露过的细节,都那么清楚。
他问的腔调天真,却满是恶意。
他说你的痛苦和思念全是自欺欺人,他说意外不会降临在每一个人头上……
祝云乐忍着疯乱的情绪,强迫自己不去揣度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怎么可以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着这么残忍的话?
就好像他认定了上天会把某些人的幸福剥夺走,却又不允许你哭叫不满,只是因为他认为你确实不幸,但天注定,活该认命吧。
伤口被乱颤的剧烈呼吸刺激地发痛,祝云乐无意识拽住右臂手肘,鼻头发酸,眼前蒙着一层水膜,差点被他气哭。
如果是别人,任何一个人说这种话祝云乐都不会激动成这样。
可他是郑奕惊啊,他的小朋友怎么可以这样?
祝云乐在下一个瞬间接受了郑奕惊只是不懂。
因为他能给的安慰其实仅仅源于他本身的教养和礼貌,而不是切身体会到等量的痛苦,感同身受。
这个道理祝云乐明明比任何人都要印象深刻,不想真到这种时刻,还是再度被他抛在脑后。
他不怪郑奕惊,却没法不心存芥蒂。
所以他对郑奕惊说,人不都是突然消失的吗?
不要天真了,没有人逃得过生老病死的命数,你还小,可早晚会懂。
谁能想到,不早也不晚。
在他18岁生日当天,便随着突如其来的剧烈心悸,命运提前给他留下预兆。
郑家老太太在夜里走了,古稀之年,无疾而终。
不要天真了,谁能在命运面前高高在上?
他分明谁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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