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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奕惊生日那天,老太太难得比往日精神了许多。
像个在重要日子里要好好打扮的娇俏少女,她换着衣裳让陈阿姨给她挑,哪一件显年轻、看起来更喜庆。
陈阿姨一下一下给她梳着头发,随口说:“不如叫人来给您做个头发,挑个技术好点的烫个卷,保准比谁都年轻。”
老太太嗔她一眼:“一大把年纪了,不稳重。”
陈阿姨拢好她白花花的头发,笑着说:“好好好,您最稳重。”
她带上老花镜,对着镜子偷偷臭美,回头问陈阿姨:“奕惊呢?一下午不见他人。”
“早过去他姑姑家了,”陈阿姨说,“您都问过四五遍了。别着急啊,容先生来电话说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
奶奶迟钝地哦了一声,又问:“你告诉奕惊了吗?别把他一个人给落家里。”
“那哪会啊,他都十八了。”陈阿姨又重复了一遍,耐下心说,“奕惊他先过去了,在容家等您呢。”
“知道了,他先过去了。”奶奶反倒嫌她啰嗦,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回头问,“怀朝跟宛琼呢?”
陈阿姨一愣。
“自己的小孩一点也不上心,”她慢慢站起身,脚步轻缓,似乎是循着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渺远声音往前走,“小陈,你帮我听听。”
陈阿姨轻声问:“听什么?”
“你给我听听……小奕惊他在哪里?是不是又哭了?”
停灵前三天,郑奕惊过得跟做梦一样。
萦绕在他心头的巨大恐慌与无措,全被森冷的白色不由分说遮盖,好像只要盖住了,也就不存在了。
他看不到周围都有哪些人,回忆不起来任何声音,整个灵堂好像只有他自己,两盏长明灯亮了一夜,他也就盯着看了一夜。
唯独没哭,一直都没哭,因为奶奶不会想听见他哭的。
即使他再清醒不过,她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郑奕惊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清醒的梦。
郑尔霖操办好一切,走进郑家,原本镇定的情绪一见他便崩溃了。她红着眼眶将郑奕惊抱在怀里,像是在庇佑一个可怜的孩子。
郑奕惊反倒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哑声说:“我没事。”
郑奕惊这时才意识到,他一直被奶奶和姑姑保护着,她们都想他做一个单纯快乐的小男孩,最好此生都不要经历成长的苦痛。
可一个人怎么能一直是个孩子呢?奶奶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永远牵着小男孩的手……郑奕惊却无法控制自己不抽条拔节地长大,变成奶奶要仰起头才能看清的存在。
他早就不是小男孩了。
喜宴才刚刚结束,任谁也没料到这出丧事紧随其后。
长子郑怀朝不在,郑尔霖与郑奕惊一起应对前来道节哀的客人。
总有人握着他们的手,说些无甚了了告慰劝解的话。郑尔霖以为他会受不了,郑奕惊撑着单薄的脊骨,面色清冷如常,他微微颔首,所有悲色全掩盖在微垂的眼眸下。
却远比盈着泪花的容子纨,和憔悴的自己看起来更坚强可靠些。
简帆和他妈妈一起过来了。简帆看过郑奕惊,对着灵堂哭得稀里哗啦。
容子纨揉了揉眼睛,总觉得他妈妈看向郑奕惊的眼神有些怜爱的意味在——谁都知道郑奕惊是奶奶一手照顾大的,他们都怕极了他会崩溃。
裴少舟和祝云乐也过来了,郑奕惊不经意间看见他,麻木到极点的心脏突然刺痛了一下。
他不自觉移开视线。
周围的人都没见过祝云乐,不明所以,只当他们是寻常来吊唁的客人。
裴少舟同郑尔霖说着话,也为他身后的弟弟向他们道一句迟了许久的感谢。郑尔霖早已经累了,她遇见的人太多,不记得乐乐是谁,强打起精神同他交际寒暄。
而祝云乐站在裴少舟身侧,悄无声息地看向郑奕惊。他沉默的样子仿佛再一次变成了那个有些阴郁的、不爱说话的屋灵。
唯独眼神变了,不再空荡荡,比以前多了丝流淌的温度,看起来隐约有些温柔。
郑奕惊不想要祝云乐的温柔,也不想再见他。
残留在胸腔里的痛楚和委屈在见他的刹那瞬间苏醒,歇斯底里地提醒着自己此刻的难堪与脆弱。
他只想祝云乐赶紧离开。
可这人非要来招惹他,趁谁都没有注意,祝云乐走前轻轻攥住了他的左手。
郑奕惊面无表情地挣开。
直到他走,才悄悄收紧手指,重新抬起头,沉默地目视他走远。
丧礼结束,姑姑送走了陈阿姨,问他要不要来姑姑家里住。
郑奕惊摇头拒绝了,只说想自己静几天,接着回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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