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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这天,晨霜在药圃的枯草上结了层白,张艳玲蹲在圃边,手里捧着个掉了漆的旧药箱——是前几天整理老村医遗物时找着的,铜锁都锈住了,她用煤油泡了三天才撬开。
“你看这暗格。”她指尖抠开箱底的夹层,里面躺着包油纸,拆开是把牛角药铲,柄上刻着朵半开的菊花,“老村医年轻时给人挖药,就靠这把铲子。”
曹山虎凑过来,指腹蹭过牛角柄上的刻痕,粗糙的纹路硌得手心痒:“比咱现在的不锈钢铲子趁手?”
“那当然。”张艳玲把铲子往他手里塞,“试试?今天种麦冬,得用这老法子挖窝,不然伤了须根难活。”
药圃边的空地上,新翻的土混着霜气,白蒙蒙一片。曹山虎握着牛角铲,试了两下总不得劲,要么挖深了带起一大块泥,要么浅了没够着松土层。张艳玲在旁边看得直笑,夺过铲子演示:“手腕得活,像这样——”铲子斜着入土,轻轻一旋,带起个规整的小土窝,“看见了?麦冬喜浅,窝深了闷得慌。”
曹山虎学着旋手腕,果然顺了不少。两人一左一右,没多久就挖好了半畦土窝。他直起身捶腰时,看见张艳玲正对着药箱呆,手里捏着张泛黄的药方,是从暗格里掉出来的。
“写的啥?”
“治喉痹的古方。”她指着其中一味药,“你看这‘青黛’的用量,比现在药典上多了三成,老村医批注说‘急症需猛药’,这才是真经验。”
正说着,村口传来驴车轱辘声,是邻村的陈老汉,车斗里装着捆干艾草,看见他们就喊:“艳玲妹子,山虎兄弟,俺家老婆子的咳嗽见轻了!那艾叶泡脚的法子真管用!”
张艳玲扬声应:“记得每周换次艾叶!陈大爷,车上的艾草卖俺两把不?俺想阴干了做药枕。”
“拿!随便拿!”陈老汉在车斗里翻出个布包,“对了,前儿镇上的药铺掌柜来问,你俩种的薄荷收了没?他想订些做清凉油。”
曹山虎把最后一个土窝挖好,直起身说:“得等霜过了再收,现在割了味儿不足。”他瞥了眼那旧药箱,“这箱子卖不?掌柜的说不定乐意收去当摆设。”
“不卖。”张艳玲把药方塞回暗格,咔嗒扣上铜锁,“这是老物件,得留着。将来咱有娃了,教他认药铲上的菊花,就说这是太爷爷辈传下来的。”
话刚出口,她脸“腾”地红了,低头扒拉着土掩饰。曹山虎手里的牛角铲“当啷”掉在地上,蹲下去捡时,耳根红得能滴出血。
霜气渐渐散了,阳光把药圃照得暖融融的。曹山虎重新握起铲子,手腕灵活了许多,挖的土窝个个周正。张艳玲蹲在旁边种麦冬籽,偶尔抬头看他,牛角铲扬起时,柄上的菊花像活了似的,在日光里轻轻晃。
她忽然想起老村医的日记,昨天从药箱夹层里翻到的,其中一页写着:“医人如种地,急不得。种子得等时令,药方得看体质,人心得慢慢焐。”当时没懂,此刻看着曹山虎专注的侧脸,看着土里埋下去的麦冬籽,突然就明白了。
远处的驴车轱辘声远了,陈老汉的吆喝隐约传来:“谁家要新米哟——”张艳玲把最后一粒麦冬籽埋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看曹山虎还在跟土窝较劲,忍不住笑出声:“笨蛋,这边的土松,轻点挖!”
曹山虎“哦”了一声,动作却更小心了。霜化后的泥土带着潮气,混着两人的笑声,往药圃深处渗,像在给埋下的种子,悄悄说些关于时光和传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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