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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缘份与夫妻16(第1页)

处暑的雨下得缠绵,像扯不断的棉线,把平安村的屋顶都织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张艳玲坐在卫生室的窗边,用红绸线把晒干的艾草捆成小把,挂在房梁上——这些是给村里老人备的,天冷了煮水泡脚,能暖到骨头缝里。

“这雨再下,药圃的薄荷该烂根了。”曹山虎披着蓑衣从外面进来,斗笠上的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刚去看了看,给薄荷搭了个简易棚,用的是上次盖新卫生室剩下的塑料布,应该能挡挡雨。”

张艳玲抬头看他,斗笠下的脸沾着泥点,像幅没干的水墨画:“你倒是细心,比俺娘还会照顾庄稼。”她把捆好的艾草往高处挂了挂,“对了,刘梅姐的信里说,省城也在下雨,护城河边的柳树叶子落了一地,说像咱村秋天的杨树叶。”

曹山虎摘下雨衣,往灶里添了块柴:“她还说啥了?没提李娟?”

“提了,说李娟的女儿满月后总哭闹,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没查出啥毛病,最后还是用了你说的‘压惊法’——把桃木枝放在枕头底下,才睡安稳了。”张艳玲笑着把信递给他,“她还说,李娟托她问你,能不能把老村医那本《草药志》借去抄一份,说想给女儿留着,将来说不定能用上。”

曹山虎捏着信纸的手顿了顿,火苗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借可以,得亲自来取。”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有些东西,隔着纸说不清,得当面嘱咐清楚,哪些方子能常用,哪些得看体质,老村医的批注里都藏着讲究呢。”

张艳玲知道他的意思。老村医的《草药志》里夹着不少风干的草药标本,页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比如“麻黄治风寒,体弱者减半”“黄连苦寒,产妇忌用”,这些都是用几十年经验攒下的门道,不是抄本书就能学去的。

雨下到后半晌,突然有人在门口喊:“艳玲妹子在吗?”

声音有点耳熟,张艳玲掀开门帘一看,愣住了——门口站着个穿蓝布褂的中年男人,背着个褪色的帆布包,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泥,正是多年前在省医院给曹山虎当护工的老王。

“王大哥?你咋来了?”张艳玲赶紧把人往屋里让,老王是平安村邻村的,当年曹山虎在省医院规培,他在外科当护工,知道不少两人的事。

老王搓着手,脸上带着点局促:“俺来看看山虎兄弟,顺便……想请你俩帮个忙。”他往灶边凑了凑,烤着冻僵的手,“俺家老婆子这阵子总咳嗽,夜里咳得没法睡,镇上的医院查不出啥毛病,听说山虎兄弟回村当大夫了,就想来问问。”

曹山虎从里屋拿出听诊器:“先别说病,坐下喝碗热水暖暖。”他给老王倒了碗姜茶,姜是药圃里种的,辣得很,“你咋知道俺回村了?”

“前阵子去省城给老婆子抓药,遇见刘梅护士了,她跟俺说的。”老王喝了口姜茶,眉头舒展了些,“说你俩在村里开了卫生室,把老村医的手艺都捡起来了,俺就想着,说不定你们有法子。”

张艳玲给老王的杯子续了点水:“嫂子咳嗽有啥症状?是干咳还是有痰?夜里厉害还是白天厉害?”

“干咳,尤其后半夜,像有东西挠嗓子,脸都咳红了。”老王的声音沉了下去,“去省城查了,拍了片子,说肺没事,可就是不好,药吃了一箩筐,钱花了不少,病没见好。”

曹山虎放下听诊器:“等雨小点,去看看嫂子?”

“哎!哎!”老王赶紧点头,眼里亮起来,“不碍事,这点雨算啥,俺带了伞,能遮着你俩。”

雨势稍缓时,三人披着蓑衣往老王的村子走。路上的泥坑很深,曹山虎扶着张艳玲,时不时提醒她“这边有石头”“慢点踩”,像小时候在雨后的山坡上帮她摘野枣时那样。

老王的家在村东头,土坯房,院墙是用黄泥糊的,上面爬着几株丝瓜藤。他媳妇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听见动静想坐起来,却被一阵咳嗽按住了胸口,脸咳得通红,像熟透的柿子。

“慢点,别使劲。”张艳玲赶紧按住她的肩膀,伸手探了探额头——不烧,再摸脉,脉象浮而无力,“嫂子这是秋燥伤肺,加上有点风寒,不算大病,就是拖得久了,得慢慢调。”

曹山虎用听诊器听了听,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艳玲说得对,肺燥加风寒,得用润肺散寒的方子。”他转头对老王说,“家里有梨不?熬点梨汤,加川贝和冰糖,先润润喉。”

张艳玲从药箱里翻出些药材:“我给开个方子,用杏仁、苏叶、桔梗,都是润肺止咳的,村里的药圃里就有,我回去给你抓好送来。另外,晚上用艾叶和生姜煮水泡脚,点汗,风寒就能散了。”

老王媳妇咳得轻了些,拉着张艳玲的手:“妹子,俺听山虎兄弟说,你俩在省医院都是大夫,咋回村里了?城里多好,亮堂。”

曹山虎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出“咕嘟”的响:“城里是亮堂,可村里需要大夫。你看这雨,路不好走,真有急病,等赶到镇上就晚了。”他顿了顿,看了眼张艳玲,“再说,这儿有俺们想守的人,想守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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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艳玲的脸有点热,低头给老王媳妇掖了掖被角。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窗棂,像在应和曹山虎的话。她想起在省医院的那个雨夜,她值夜班,曹山虎偷偷给她送了碗热汤面,说“等将来回村,俺给你在灶上支口大锅,天天给你煮面”。那时她以为是玩笑,没想到真成了日子。

从老王家出来,雨已经小了,天边透出点微光。曹山虎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山坡:“你看,那是不是有人?”

张艳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雨雾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正往卫生室的方向走,手里还提着个黑箱子,像个城里来的大夫。

“看着有点眼熟。”曹山虎皱了皱眉,“像……像王主任?”

等走近了,张艳玲才看清,那人果然是王主任——头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穿着件不合时宜的中山装,被雨打湿了大半,手里的黑箱子正是他以前在省医院用的出诊箱。

“王主任?您咋来了?”曹山虎赶紧迎上去,语气里带着惊讶。

王主任喘着气,摆了摆手:“先……先找个地方避避雨,这山路太难走了。”他的目光扫过张艳玲,又落在卫生室的红门槛上,眼神复杂,“我从刘梅那儿听说了,你俩在这儿……挺好。”

进了卫生室,张艳玲给王主任倒了碗姜茶,他捧着杯子暖了半天手,才慢慢开口:“我退休后去南方待了阵子,总觉得不踏实,就想回北方看看。刘梅说你俩在平安村,我就想着过来瞧瞧,看看你这‘回村当村医’的梦,到底做成了啥样。”

曹山虎坐在他对面:“您别取笑俺了,就是守着间小卫生室,给村里人看看小病。”

“不小了。”王主任看着墙上挂的艾草和薄荷,又看了看案上的《草药志》,“比在省医院时,多了点人气。”他顿了顿,从黑箱子里拿出个红布包,“这个,给你俩的。”

布包里是个黄铜药碾子,磨得锃亮,上面刻着“医者仁心”四个字。“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当年他总说,碾药得用心,药渣里都藏着病人的苦。”王主任的声音有点哑,“以前总觉得你该留在外科,拿手术刀,做大事,现在才明白,能把小事做好,守着一方人,才是真本事。”

曹山虎接过药碾子,沉甸甸的,像接过了份沉甸甸的认可。张艳玲看着药碾子上的字,突然想起王主任以前总骂曹山虎“不务正业”,说他“放着手术刀不用,整天捣鼓些草药”,没想到多年后,他会送来这样一份礼。

雨停的时候,天边挂起道彩虹,把药圃的薄荷都染成了彩色。王主任要走,曹山虎留他住一晚,他摆摆手:“不了,城里还有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红门槛,“山虎,艳玲,有空回省城看看,外科的老同事都念叨你俩呢。”

送走王主任,曹山虎把黄铜药碾子放在案上,和老村医的陶制药杵并排摆着,新旧物件凑在一起,倒像对老伙计。

“你说,王主任这趟来,是不是后悔了?”张艳玲看着彩虹渐渐淡去。

曹山虎拿起药碾子转了转,铜轴出“咯吱”的轻响:“或许吧。人这一辈子,总在后悔和明白里打转。”他握住她的手,“但咱不后悔,对吧?”

张艳玲看着他眼里的光,像雨后药圃里的薄荷,清亮得很。她点点头,指尖在药碾子的刻字上轻轻划着:“嗯,不后悔。”

灶里的柴还在燃着,姜茶的热气混着艾草的香,漫了满室。窗外的彩虹彻底消失了,可屋里的光却亮得很,像把日子里的暖,都揉进了这雨后天晴的傍晚里。张艳玲知道,不管是故人来访,还是旧物传承,都在告诉她和曹山虎——他们选的这条路,走对了。这平安村的雨,药圃的草,卫生室的红门槛,还有身边这个人,都是这辈子最踏实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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