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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摸回那家废弃旅馆,在里面过了一晚。那是我在世界上最不想做的事,但我花了大半个白天才重新找到来时的路,到旅馆附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宁愿到可疑的建筑物里去,也不要留在户外。我没有看见任何人,没有巡逻队,没有吕卡,其余的同犯也消失了。在我们走散的地方,一棵树下,我居然找回了我自己的行李箱,搭扣撞开了,东西撒了一地,没有人碰过,马赛尔的护照和毛衣都还在。我重新收拾好箱子,检查了周围的灌木丛,找到了佩皮尼昂人的手提包,他也许没有勇气回头找自己的东西。我把手提包挂到松枝上,万一他回来,能更容易看到。吕卡、火车站先生和图卢兹夫妇的行李都不在,这反而让我重拾希望,这应该意味着吕卡被巡逻队逮捕了,被逮捕意味着居尔斯拘留营,而不是在山里迷路。居尔斯很糟糕,是的,但也意味着我能找到他。”
“我可以独自一人越过边境,但我不可能这么做,从没这么想过。如果我要去西班牙,那一定是和吕卡一起。天黑得很快,云不再来了。虽然没有雪,还是比前一天冷,废弃旅店再怎么令人害怕,入夜的山要可怕三倍。大门锁着,我试了一楼的所有木窗板,在西南角找到一块松脱的,爬进去之后再把窗板装回原处,很多人这么做过,我猜,窗板连接处的锈都被磨掉了。”
克莱芒环抱着自己。山风穿透时间,吹进了厨房。
“里面有老鼠的声音,这是我首先留意到的,也可能是松鼠,小爪子擦过木头的声音。然后我踩到了什么东西,圆柱形的,不像金属那么硬,于是我弯腰在地板上摸。是蜡烛,一大堆,旅店的存货,很有可能。我想起了去昂代路上的荒废农舍,壁炉前面就有别人留下的木柴,于是继续在房间里摸索。那种黑色,我的意思是黑暗,你不会想经历第二次,在里面你甚至都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体是否还存在。我果然在桌子上摸到了打火机,不止一个,小小的,方形的金属物,火焰冒出来的时候感觉就像神迹。”
“点着蜡烛之后我才看清楚放着打火机的地方并不是桌子,而是一个酒柜,带有长长的吧台。那个房间曾经是酒吧,或者吸烟室,有一扇通往泳池的门,上半部分是磨砂玻璃,被人用木板封上了,大部分窗帘都还挂在原处,我把每个窗户都检查了一遍,确保窗帘挡住木窗板的缝隙,点了更多蜡烛。”
“旅店一定有更隐蔽的地方,储物间什么的,完全不用担心烛光漏出去,但我不敢离开酒吧。整晚都有地板嘎吱作响的声音,在楼上,在门外的走廊上,引起各种各样的……想象。我用椅子挡住了门,坐在酒柜旁边的地毯上,守着蜡烛。那里有其他活人留下的痕迹,让人没那么害怕。有两个打火机显然是纪念品,银质,刻着字,‘给我的爱,L.’,一个是这么写的,我记得很清楚。另一个是‘一千个吻,埃莉’。我琢磨着L是谁,露西尔,露易丝,还是莱昂妮。为什么这些微小的爱情证物被留在了这样一个地方,它们都能打着,很可能几个月前还在各自的主人手里。”
“我赶在天亮之前走了,和进去的时候一样,拆开窗板,装回原处。尽量躲在树林里,只在实在没有路的地方才冒险到碎石步道上去。下午的某个时候,我看见了第一个指向村庄的路牌,2公里,它这么承诺。于是我走到了一个像苔藓一样贴在山坡上的小地方,陌生人就和三只眼睛的山羊一样罕见。走在街上的时候——只有一条街,从山坡下开始,到冬季牧场围栏前面消失,没有分岔,没铺水泥,所有房子都挤在两旁,好像离得太远就会滚下山似的。每个人都盯着我,我走进一家肉店,问哪里有旅馆,肉店的女主人瞪着我,好像我说的是英语。‘好吧,太太’,我说,‘谁有马车?牛车也可以。我愿意花钱租用几个小时。’”
套着油腻围裙的女人说了一个名字,还说了别的什么,她的口音如此浓重,克莱芒不得不请她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下名字,女人说她不识字,把头探到楼梯口,吼了两声,过了几分钟,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下来了,母子二人交换了几句话,男孩拿起用绳子绑在柜台侧面的铅笔,撕下报纸一角,涂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递给克莱芒。
“谢谢。”克莱芒说,男孩笑了笑,双手收到身后,像是感到尴尬,克莱芒短暂考虑是否要说西班牙语,随即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重复了一遍“谢谢你。”
纸片上的名字属于一个毛发浓密的牧民,脸几乎淹没在头发和胡子里。两人谈好了去居尔斯的价钱,但牧民认为现在已经太晚,即使多付20法郎也不愿意今天出发。
“您到了,我还要摸黑回来,是不是?马会摔断腿,我摔断脖子。”他摇着头,好像牧羊犬甩掉水珠,“最快明天一早,要不您就找其他人。”
“可是我今晚没有地方可以去。”
“睡在我那里,很暖,不收钱,那上面。”他指了指冬季牧场。
他在闻起来像狗的沙发上睡了一晚,显然入侵了狗的地盘,因为那只黑白相间的牧羊犬一整晚都悲伤地盯着他,每当他翻身就充满希望地抬起头,认为他可能要识趣地离开了。木屋里确实很暖,炉火熊熊燃烧,他踢开羊毛毯子,一度以为自己发烧了。他梦见了横在路上的军车,荨麻刺穿了他的手掌,马赛尔背对着他,站在车头灯的惨白光线里。
门砰地一响,克莱芒差点滚下沙发。冷风涌进来,牧民坐在门口穿靴子,狗兴奋地绕着他转圈,然后冲出去了,趴在矮石墙上,对着翻卷的晨雾喘气。
“来,巴黎人。”牧民说,打了个响指。
马车穿行在浓稠的雾气里,只能看清楚前面五六米的路。狗一度想要跳上来,但牧民说了一声“不”,它就停下了,蹲坐在路上,摇着尾巴,几分钟之后就被雾气吞没了。
“我路上要送一些牛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
这就像一个更奇怪的梦,一方面周围的陌生山野仿佛模糊不清的水彩画,不像一个真实的地点,更像一个抽象化的“山”的概念,一种人们在梦中随意揉捏出来的东西。另一方面马车执行着非常乏味的任务,停在各种灰暗的木头小屋面前,放下铁皮牛奶罐。有时候主妇等在门前,买两大勺鲜奶,数出硬币,放到牧民手里。昏暗的房子里飘出面包、馊油和松木燃烧的气味,婴儿在某处啼哭。
“谁被关进去了?”牧民问,在马车驶下山坡的时候。
“什么?”
“居尔斯。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向我借马车的人吗?人们不会没有理由地跑到那个鬼地方去。”
“我的表兄。”
“偷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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