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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像学一门新语言,我这么觉得。你首先会得到一些陌生的词汇,比如南森护照,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知道了,也明白了它对我毫无意义,早就停发了。再说我也不是无国籍者,我宁愿我是。我的国籍是一对脚镣,我不仅被迫戴着这对脚镣,还被推进了大海,光是把头抬出水面呼吸就费尽力气。那一阵子我每天都想起加洛韦,不是他本人,是他的身份。他的护照是一双翅膀,国境线对他来说真的是纸上的一条细墨水线,抬腿就能跨过去。当他到了伦敦,海关的人会对他微笑,说‘欢迎回来’。对我,海关说的是,你来这里干什么?给我看你的签证。你有亲属吗?有工作吗?有人给你担保吗?你的担保信呢?你的表格呢?填妥20厘米厚的表格,我会被赏赐十天。十天缓刑,在廉价旅馆里战战兢兢地数着日子,到处打听,到处花钱,希望能跳到下一个国家去,得到更长的缓刑,继续数日子。”
“第二个新词是居尔斯拘留营[*1],巴黎的恐惧来源是桑泰监狱,南部边境是居尔斯,偷渡路上被抓到的倒霉鬼会被押回法国,关进居尔斯。如果你走得足够远,也许会被关进西班牙本地的监狱,但我听说那里一样糟糕。被驱逐出西班牙之后,法国很可能紧接着把你送进居尔斯,他们可不关心你是不是已经在邻居那里服完刑期,被认定为‘麻烦’的,都进拘留营。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来自佩皮尼昂的共产党人,他说他刚刚出狱,因为他是第一次因为偷渡被捕,所以只在居尔斯呆了两个星期,听说第二次是三个月,被抓到第三次,就再也不能出来了。他离开佩皮尼昂之前就烧掉了所有身份证明,用了假名,没人发现他和共产党有关系,否则绝对不可能被放走。”
“慢慢地你就学会说难民的语言了,你知道了十几条登山小径的名字,懂得西班牙语和加泰罗尼亚语的‘站住’,‘警察’和‘证件’怎么说。你也知道了各种价码,请牧民带路是一个价钱,租一辆牛车是另一个价钱,让牧民赌咒发誓你是他的亲戚,不让警察的爪子刮到你,又是不同的价格。吕卡和我在各种可疑的小咖啡馆和餐厅里混了许多天,始终看不出哪些人是蛇头。后来我们才明白过来,给侍应塞了钱,他把我们带到二楼去,介绍给一位先生,这位先生把我们介绍给更多先生,我们终于找到了路,双重意义上。”
一月底,连日雨夹雪让位给阴天,吕卡决定尝试越境。对于长居卢瓦尔河以北的人来说,南部边境的冬季非常温和。山区仍然危险,不过这也意味着边境巡逻队不太可能出来活动。和他们同路的还有那个瘦得像螳螂的佩皮尼昂人,一对从图卢兹来的年轻夫妇,还有一个自称“佩拉什”的里昂人,四十岁上下,光头,不愿意说话。他戴着婚戒,但谁都不敢问他的伴侣为什么不在这里。
“肯定是假名。”吕卡悄声说,“佩拉什是里昂的火车站。”
“可以理解,如果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肯定会说杜博瓦,蒙帕纳斯之类。”
佩皮尼昂人走在最前面,折了一根松树枝,充当登山杖,并且建议其他人也这么做。“你们会明白的,这个小玩意能帮上很多忙。”他说,“先别走太快!用舒适的速度,比郊游快一点,保持警惕。我们有很远的路要走。”
翻过第一道山脊的时候,阳光短暂出现,从云层的裂隙里漏下来,把岩石之间不均匀的积雪映成金色,但低垂的灰色云团很快又堵上了缺口,风立即变冷了,拉扯着克莱芒的外套。里昂人按住头上的毛线帽,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在诅咒比利牛斯山脉。进入松林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树挡住了山风,而且因为好一阵子没下雪了,树林里的路相当好走。
“这可不是好兆头。”里昂人忽然说,看着天空,克莱芒也跟着抬起头,看向翻滚的云团,“快要下雪了。我们应该回头,等天气更好再试。”
“牧羊人的棚屋就在前面了。”佩皮尼昂人说。
“起码还有五公里。”从图卢兹来的年轻丈夫说,“赶得到吗?”
“可以。”佩皮尼昂人回答。
“赶不到。”用火车站当假名的中年人说,“中间有一段完全暴露的山路,只要开始下雪,八成会失去方向。到时候既找不到棚屋,又回不到山下。我以前每个冬天都上阿尔卑斯山滑雪,每年都有人这么死在山上。”
“我继续走。”他们的螳螂领队宣布,“想回去的自己回去。”
那两个图卢兹人商量了一小会,看了火车站先生一眼,继续往前走。克莱芒看了吕卡一眼,后者耸耸肩,拉紧了衣领,跟到丈夫和妻子后面。佩拉什先生原地踌躇了一会,最终大步追了上来。
雪在他们走到牧人棚屋的时候还没开始下,天空甚至变得更亮了一点,似乎有转晴迹象。出于乐观,又或者单纯赌气,佩皮尼昂人声称这是个快速走到山谷里去的好机会,海拔降低之后,下雪就没有那么可怕了。然而刚往山下走了不到一公里,风就卷着成团的雪片往他们头上砸。偷渡客们不得不退回去,重新往高处爬,躲进简陋的小木屋里,挤在一起,发着抖,拍打身上的雪粉。
风吼叫了一整晚。在这种天气里,就算站在门前也看不见烟,于是他们生了火,里昂人到外面挖了一桶雪,架在火上融化了,倒进锅里,煮了几个马铃薯。人们机械地咀嚼,谁都不想说话。克莱芒和吕卡靠墙坐着,盯着炉火,陷入一种介于睡和醒的混沌之中。凌晨某个时候他被冻醒了,火已经熄灭,佩皮尼昂人往炉膛里扔了一些干苔藓,尝试复活火焰。但天已经快亮了,烟会引来巡逻队,只好放弃了。其他人也醒来了,用雪润湿嘴唇,匆匆离开棚屋。
这是个晴天,山不会再试图谋杀他们。到达山谷之后,他们甚至能走在铺了碎石的路上,那是观光客的路,时不时还有路牌指向已经废弃的旅馆。沿着山溪往下走的时候,克莱芒瞥见了旅馆的屋顶和土黄色外墙,木窗板全都关着。有些偷渡客会抵受不住诱惑那里过夜,所以那也是巡逻队最经常搜查的地方。
“嘘。”吕卡忽然说,拉住克莱芒的手臂,“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六个人全都停下脚步,屏息倾听。光秃秃的树枝摇晃着,结冻的小溪静默无声。枯草沙沙作响,一团黑影从里面蹿出来,扑倒了佩拉什先生,他大叫起来,试图挣脱那只棕熊一般的狗。佩皮尼昂人已经不见踪影,克莱芒在逃跑和提供帮助的相反冲动之间犹豫了一会,也冲进了树林深处。许多声音在说话,在下命令,在咒骂,有人用西班牙语喝止了大狗,边境巡逻队,毫无疑问。克莱芒没有回头去看,一心一意在灰白的山林里逃窜,跳过拱起的树根,钻过灌木丛。他一直以为吕卡就在不远处,但当他在林中空地放慢脚步,四下环顾的时候,才发现目光所及之处唯一在呼吸的就只有他自己。他在空地上转了一圈,然后再一圈,天空,树枝,雪,天空。
“吕卡?”他清了清喉咙,略微提高了声音,“吕卡!”
树林寂静,连鸟儿的声音都没有。他彻底孤独一人。
注:
[1]Campd’internementdeGurs,二战期间被维希政府用于关押政治犯,偷渡客,战俘等。
第十五章“然后就没什么可以做的了,只能等着,有些人还会祈祷。我许久没有祈祷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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