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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副旧手套扔给他:“戴上,先跟小刘学几天,看看再说。”
棒梗接过手套,走到车间里头。锻工车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几台冲床和空气锤一字排开,铁砧上火星四溅,锤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小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得精瘦,可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他上下看了棒梗一眼,没多说话,只把他领到一台空气锤旁边,指了指地上的钢坯:“先看,看明白了再动手。”
棒梗就站在那儿看,一看就是三天。
三天里他没摸过锤子,净干些搬料、清扫、递工具的杂活。小刘不喊他,他就不动,小刘喊他,他应一声就跑过去。到第四天,小刘才让他上手。
第一锤砸下去,钢坯歪了,第二锤,铁屑崩了一脸。小刘在旁边看着,也不骂,只说:“腰稳住,别用胳膊抡,用腰带着胳膊走。”
棒梗试了十几回,终于砸出个像样的方坯。小刘拿起来看了一眼,扔回铁砧上,说了句“还行”,转身走了。棒梗站在空气锤旁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嘴角往上咧了咧。
何雨柱听说棒梗进了锻工车间,当天中午就端着饭盒过来看他。
棒梗正在车间门口蹲着吃午饭,饭盒里是秦淮茹给他装的棒子面窝头和咸菜。何雨柱把自己的饭盒往他面前一搁,里头是半盒红烧肉,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吃吧。”何雨柱蹲在他旁边,也不多话。
棒梗看了他一眼,没推辞,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笑了:“何叔,您这红烧肉比我妈做的好吃。”
“废话。”何雨柱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看车间里进进出出的工人,“你妈那是舍不得放油,我这是公家的,不放白不放。”
棒梗埋头把半盒红烧肉吃了个干净,又把饭盒底下的汤汁都蘸着窝头吃完了。何雨柱抽完烟站起来,把饭盒收走,临走撂下一句:“晚上到家里来,你婶子说给你包饺子。”
棒梗在轧钢厂干了一个月,手上磨出了新茧,可原来在乡下磨出来的老茧还没掉,两层茧子摞在一起,握锤子的时候格外踏实。
老赵月底盘点工时,拿着工分簿子看了半天,在棒梗的名字后面写了个“良”,跟车间里的人说:“贾梗这后生行,手上出活,不偷懒。”
消息传到秦淮茹耳朵里,她正在食堂择菜,刘岚凑过来跟她说了一句,她手上的菜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可那天晚上,她给棒梗盛饭的时候多盛了半勺。
日子一天天过着。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来得快,五月底天就热得不像话,胡同里的老槐树早早撑开了绿荫,把整条巷子罩得严严实实。轧钢厂车间里更热,空气锤旁边温度高得能把人烤化,棒梗每天从车间出来,工作服后背湿得能拧出水。
但他不觉得苦。
在乡下那五年,夏天的玉米地里比这闷得多,他一样熬过来了。小刘有一次问他:“你在乡下都干啥?”棒梗想了想,说:“种树。”小刘听不懂,也不问了。
沈莫南那边,已经在准备去燕京大学报到了。王美芬给她收拾行李,絮絮叨叨地嘱咐这嘱咐那,沈莫南一一应着,可心思早飞了。
沈莫北抽空跟她谈了一次,告诉她大学里怎么跟人相处,怎么处理同学关系,说得很简单——“多听少说,踏实做人”。沈莫南点头应下,临出门时忽然回头问他:“哥,我念完大学回来,还能回轧钢厂吗?”
沈莫北看了她一眼,说:“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干别的,这世道,路越来越宽了。”
沈莫南走了以后,跨院安静了不少。王美芬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择菜,择着择着就叹口气,沈有德听见了就说:“孩子去念书,好事,你叹什么气?”王美芬把菜往盆里一搁:“我没叹气,我就是想她了。”
沈莫北那边的工作,也慢慢有了新的方向。
运动结束之后,社会治安问题开始冒头。前一两年被压下去的流氓团伙、盗窃案件,渐渐又冒了出来。公安部开了几次会,周保国传达上面的精神——整顿社会治安,恢复生产生活秩序。
沈莫北手头的事多了起来,连着好几个星期没怎么着家。
丁秋楠没说什么,只在他每天出门前把搪瓷缸子里灌满水,晚上不管多晚回来,灶上总温着一碗汤。
有一天傍晚,沈莫北难得按时下班,在胡同口碰见何雨柱拎着个网兜从外面回来,网兜里装着两棵白菜和一条五花肉。两人并肩往院里走,何雨柱忽然说:“听说上面要恢复高考之后,还要恢复很多东西,以后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会不一样。”沈莫北说。
“那咱们这些人,以后干啥?”
“该干啥干啥。”沈莫北看了他一眼,“你是厨子,到哪朝哪代都得有人吃饭。”
何雨柱咧开嘴笑了,拍着大腿说:“这话对!我管他什么运动不运动的,我就炒我的菜。”
日子进了七月,四合院里家家户户都把凉席铺上了,晚上热得睡不着,就搬着小马扎坐在院子里乘凉。
闫埠贵摇着蒲扇,跟沈有德下棋,三大妈在旁边纳鞋底,时不时插一句嘴,说闫埠贵又走错棋了。何雨柱家的何晓已经上小学了,每天放学回来就在院子里疯跑,追着那只芦花鸡满院窜。贾张氏坐在槐树底下,怀里搂着槐花,给她讲以前的事,讲贾东旭小时候怎么爬树掏鸟窝,讲着讲着声音就低下去了。
秦淮茹从食堂回来,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布衫,在院子里跟王美芬、李小燕她们闲聊。聊的是厂里的事——谁家的孩子接了班,谁家的媳妇又生了,谁家男人涨了工资。都是些家长里短,可听着听着,就觉得日子是活的,是在往前走的。
棒梗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从沈莫北那儿借来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着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泡看。他在乡下那几年没怎么好好读过书,现在进了厂,反倒想看了。书页翻得很慢,可每一页他都看得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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