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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柳太妃冷笑一声,茶盏往案上一搁,磕出一声脆响,“咱们这位太后娘娘,这是还记着前次本宫替晋王妃说情那桩事呢。”
瓴嬷嬷不敢接这话,温声哄着:“太妃娘娘,慎王殿下是明白人,他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数?”柳太妃抬眼看她,眼底又气又涩,“他若心里有数,今日在殿上就不会一句都不替我说。从头到尾,他站在那儿,像个外人,太后夸他一句,他谢一句恩,跟块石头似的。”
瓴嬷嬷劝道:“殿下那是在太后跟前,不敢多话。若多说一句,反倒叫那边抓住把柄。殿下这是稳。”
“稳,稳,都稳。”柳太妃越说越气,一把扯过案上的帕子,攥在手里用力地绞着。
见她气得手都在抖,瓴嬷嬷忙上前替她抚背,低声道:“娘娘,隔墙有耳。这会子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有什么话,奴婢听着,您出了这口气便罢,可别嚷嚷出去。”
夜,渐深......
第二日一早,偏殿刚用过膳,外头便有人来报:正殿太后娘娘遣了太医来,给太妃请脉。
柳太妃手里那盏燕窝粥刚舀了一勺,闻言便停住了。她与瓴嬷嬷对了个眼色,才淡淡道:“请进来吧。”
来的是太医院随行的李医正,人一进来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臣奉太后娘娘之命,来给太妃娘娘请脉。”
柳太妃靠在榻上,手搭在薄被上,没伸出去,只笑了笑:“劳太后娘娘惦记。本宫不过是路上颠了两日,脾胃弱些,歇一歇便好,不敢劳动医正。”
李医正躬身道:“太妃娘娘言重了。臣奉命而来,若连脉都不请便回去,太后娘娘跟前,臣不好交代。”
这话说得客气,却把路堵死了,他是奉太后之命来的,不请脉,回去就是抗命。
柳太妃没接话,只端起燕窝粥,慢慢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殿里静了片刻,瓴嬷嬷和春芜立在左右,小心伺候着。
用完膳食,柳太妃才搁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语气仍是淡淡的:“医正有心了。只是本宫这毛病,吃两剂健脾的方子便好,不必请脉。务必转告太后娘娘,就说本宫谢她惦记,等身子爽利了,亲自去正殿请安。”
这话是推,但推得有礼有节,挑不出错处。
李医正却不肯就走,躬身道:“太妃娘娘,臣斗胆,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过,说太妃这几日闻不得油腥、又犯恶心,让臣仔细瞧瞧。臣若空手回去,太后娘娘必要怪臣敷衍。”
柳太妃捏着帕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她这几日的症状,偏殿里知道的人不多。瓴嬷嬷不会说,小宫女们未必看得明白,太后那边是怎么知道的?是行宫里伺候的人嘴碎,还是偏殿里,有别人的耳朵。
她抬眼看李医正,面上不显,只道:“太后娘娘体恤,本宫感激。只是本宫素来用惯了的老太医瞧,方子也开了,这几日正熬着吃。太后娘娘宽厚,不会怪罪于你。”
李医正见她把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强求,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人一走,柳太妃脸上的笑便散了。她转过头,看向瓴嬷嬷,声音透出几分冷:“本宫犯恶心的事,是谁递到正殿去的?”
瓴嬷嬷和春芜脸色一白,忙跪下齐声:“娘娘明鉴,奴婢半个字都没往外说过。”
柳太妃盯着二人看了半晌,才慢慢收回目光,手指在薄被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指尖在那枚贴身收着的物件上按了按,那是她进宫那年,先帝赏的一枚小玉牌,她一直带着。如今摸着,只觉得凉。
“去查。”她又说了一遍,“从昨儿正殿请安之后,往前查三日。谁出过偏殿,谁跟正殿的人搭过话,谁家里最近添了银子。一个一个,给本宫查清楚。”
瓴嬷嬷应了声“是”,躬身退出去,掀帘时脚步顿了一顿,到底没回头,帘子落下,隔断了里外。
柳太妃顿了顿,目光落在门边侍立的春芜身上,“后院库房那边,加两个人守着,没有本宫的话,谁也不许靠近。”
春芜垂手上前一步,恭敬道:“是。”
柳太妃望向窗外,声音平平的:“本宫这几日身子不好,偏殿里进进出出的人多,别叫人顺手牵羊,偷了本宫的东西。”
正殿暖阁里,太后正歪在榻上,手里那串碧玉佛珠捻得不紧不慢。芊荷在旁边,刚准备把一盅参汤换下去。
李医正进来,行过礼,老老实实立在下首。
太后也不急着问,先端了参汤抿了一口,才道:“瞧过了?”
李医正回道:“回太后娘娘,臣到了偏殿,太妃娘娘说身子已无大碍,不必请脉。臣再三请,太妃娘娘只说素来用惯了京里的老太医,不敢劳动臣,把臣打发回来了。”
太后捻珠的手没停,面上也没什么波澜。
李医正又补了一句:“臣斗胆,把太后娘娘的吩咐说了,太妃娘娘面上淡淡的,没什么神色。倒是她身边那个嬷嬷,脸色有些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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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没再问,只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这事,不必往外说。”
人一走,暖阁里静下来,太后将佛珠搁在膝上,半晌没动。芊荷看她神色,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好一阵,太后才慢慢道:“柳太妃这个人,本宫是知道的。她素来最爱惜身子。当年在宫里,哪个太医请脉她不是头一个赶着去?如今本宫特地遣了太医去偏殿,她倒推了。”太后顿了顿,手指在佛珠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不是她的做派。”
芊荷道:“许是太妃路上劳顿,精神不济,不想见人。”
“精神不济,更该请脉。”太后摇了摇头,声音平平的,“她不是不想见人,是不敢请脉。”
暖阁里又是一静。窗外日头照进来,落在案上一只白瓷香炉上,香烟细细往上,一丝不乱。
太后重新捻起佛珠,慢慢道:“芊荷。”
芊荷躬身:“太后娘娘请吩咐。”
“你去,把偏殿这几日的饮食、用药,悄悄查一查。别惊动人。”
芊荷心里一凛,低头应道:“是。”
另一边,李医正从正殿退出来,沿着游廊往外走。廊下无人,只有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檐角铜铃叮叮作响。他一直走到偏院墙角,脚步才慢下来。
四下看了看,没人。
他这才抬起袖子,往额上按了一把。冬日里天寒,他这一头汗却是凉的,顺着鬓角往下淌,黏得难受,他索性抽出袖里的帕子,狠狠擦了两下,手还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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