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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后头暖阁里,地龙烧得比别处更足,一掀帘子,热气便扑面而来,夹着淡淡的安神香。福康郡主沈攸宁半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个大迎枕,身上盖一床月白织金锦被,脸色还有些发白,唇上没什么血色。
太后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她看了沈攸宁半晌,才道:“太医说,是路上颠得狠了,胃气上逆,歇两日便好。你且好好休养几天,这汤泉行宫最养人,泡一泡,对女子身子也有益处,不必烦忧。”
沈攸宁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轻声道:“宁儿倒没什么,歇一歇就好了。只是……原说今日便到京郊驿馆的,如今拐进行宫来,竟耽搁了,母后回宫的行程,都叫女儿给误了。”
太后手上佛珠一顿,睨了她一眼:“你倒会替我操心。我问你,是回宫要紧,还是你身子要紧?”
沈攸宁低声道:“自然是母后回宫要紧……”
“胡说。”太后截了她的话,语气却不重,反倒带着几分嗔怪,“小小年纪,学得跟那些老臣似的,张口闭口行程、规矩,也不嫌累得慌。”
沈攸宁被她说得抿了抿嘴,眼底到底松了些,轻声道:“女儿是怕误了母后的正事。”
“什么正事比你还要紧。”太后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在她额上轻轻一按,“还烫么?”
“不烫了。方才喝了一盏姜汤,压下去了。”
“那就好。”太后点点头,重新捻起佛珠,目光却越过她,落在窗外。窗上糊着细绢,看不见外头,只听得见风过廊檐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道,“既到了这儿,便安心住着,行宫里清净,比京里强。你也正好躲几日清闲,不必天天对着那些请安问好的。”
沈攸宁乖巧应是。
太后从暖阁出来时,廊下风一激,倒比里头清爽些。她扶着芊荷的手,慢慢往正殿走。行宫的游廊曲折,一盏盏宫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砖地上,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芊荷扶着她,脚步放得极稳,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往正殿方向瞥了一眼。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只有太后一人能听见:“太后娘娘,柳太妃与慎王正往正殿来,想是来请安的。”
太后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段,才道:“知道了,去正殿候着吧。”
芊荷应了声是,不再多言,只扶着太后往前走。游廊尽头,正殿的檐角已经看得见了,灯也比别处亮些,人来人往,影子映在窗纸上,动得急。
太后走了几步,叮嘱道:“宁儿那边,叫人守着。外头有动静,别吵着她。”
“奴婢省得,已经吩咐下去了。”
太后没再说话,只将手里的佛珠又捻过一颗。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影晃了晃,也吹起她鬓边几缕银丝。她脚步看着慢,却一步一步,稳得像钉在地上。
正殿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暖融融的,一进门便是一股沉水香的气味。太后在正位上坐了,芊荷立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盏温好的参茶。
柳太妃与慎王裴戍在殿中行了大礼。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臣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受了礼,才慢慢抬手:“都起来吧。坐。”
两人谢了座,柳太妃坐在下首左侧,裴戍在右侧,隔着一丈来远的距离。宫女上了茶,便退到外头去了。
太后先看柳太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不冷不热:“太妃脸色不大好。路上劳顿了?”
柳太妃欠了欠身:“劳太后惦记。臣妾脾胃弱,路上颠了两日,有些不适,歇一歇便好。”
太后端起参茶,抿了一口,才道:“既不舒服,就该早些请医正。行宫里医正都是现成的,不必捱着。”
柳太妃谢了恩,却只道:“不敢惊动,臣妾这毛病,歇一歇便好。”
太后也没再劝,只将茶盏搁下,像是随口一句:“太妃近日倒像是换了个性子。”
这话不重,落在殿里却静了一瞬。
柳太妃垂着眼,没接。
太后也不看她了,目光转到裴戍身上:“慎王。”
裴戍起身应了一声。
“你送太妃来的?”
“是,原打算今日便回京,听说太后娘娘銮驾折返,便多留一日,等行过礼再走。”
太后点了点头,面上难得和缓了些:“你向来是最知冷知热的,如今又亲自送太妃来行宫,这般纯孝,旁人家的儿子可未必想得到。”
这话说得明白,是夸裴戍。
裴戍躬身:“太后娘娘谬赞,臣不敢当。”
太后摆摆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从柳太妃脸上掠过:“这有什么不敢当的。母子连心,儿子孝顺,是做母亲的有福气。”她顿了顿,端起参茶提点道,“太妃,你说是不是?”
柳太妃强撑笑脸,欠了欠身:“太后娘娘说的是,是臣妾的福气。”
正殿的请安,散得不算晚。
太后端起参茶,说了句“都早些歇着吧”,便是送客的意思。柳太妃与裴戍起身,各自行了一礼,退到殿门口,才转身出来。廊下风冷,宫灯昏黄,两人一左一右,隔了半步远,谁也没先开口。到了游廊岔口,裴戍站住,朝柳太妃躬身:“母妃娘娘早些歇息,儿子告退。”
柳太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到底没说出来,扶着瓴嬷嬷往偏殿去了。裴戍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廊角,才转身往住处走。
偏殿里比正殿冷些,地龙虽也烧着,到底不如那边足。宫女们见太妃回来,忙迎上来伺候,卸簪环的卸簪环,捧热巾的捧热巾。柳太妃由着她们摆布,一路没说话,脸色沉得像结了霜。
瓴嬷嬷挥退小宫女,亲自端了盏热茶上来,低声道:“娘娘,先喝口茶暖暖。”
柳太妃接了,只捧在手里,也不喝。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今日,一句一句,往我脸上刮。”
瓴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忙凑近些宽慰道:“娘娘息怒。那位素来是这个性子,面上和风细雨的,底下专挑人的痛处。您今日已经极稳了,一句多的都没有,奴婢在旁听着,都替您捏着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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