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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天色将暮时,裴戍遣人把李医正叫到东偏院。
慎王殿下站在廊下,手里也没端茶,也没落座,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道:“明日太后若遣你去偏殿请脉,你只管去。太妃若推,你别勉强,回来照实回话。”
他当时没敢问为什么。如今这一趟走下来,李医正才咂摸出一点味来:慎王要的,不是他去瞧病,也不是他去探消息。慎王要的是太后自己疑起来。太妃若推,这一推便是破绽,若是引得太后起疑,往下查不过是时间问题,查得越深,这潭水越浑,而水浑了,谁也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慎王殿下......毕竟不是柳太妃亲生。
李医正想到这一层,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往下想。亲生母子尚且有隔夜仇,何况不是亲生。太妃这些年在宫里怎么熬过来的,外头人不清楚,他一个常进出宫门的太医,多少听过几句风声。如今慎王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差事,母子两个面上还是一家,底下早不知道隔了几层。
面上看着再温,内里也未必是软的,这宫里出来的,哪个是良善之辈?太后是,太妃是,慎王亦是。他不过一个太医,夹在中间替人递了一句话,就沾了一手腥。李医正把帕子攥紧了,不敢再往下想,只低着头,快步往太医院那排偏房走去。
屋檐上栖着一只黑鸦,被风惊了,扑棱棱飞走了,李医正再没回头。
晚间服侍柳太妃睡下,瓴嬷嬷在里间又守了一阵,听榻上呼吸匀了,才轻手轻脚起身。
她先将灯罩掀开,吹熄了烛火。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纸上透进的一点月光。她借着那点光,把帐子掖好,又把太妃搁在案上的那盏安神汤收了,才慢慢退出来,帘子落下时,她动作极轻,生怕出一丝响。
廊下风冷。春芜正守在外头,怀里抱着一件太妃的斗篷,见瓴嬷嬷出来,忙迎上两步,低声道:“嬷嬷,主子睡下了?”
瓴嬷嬷点了点头,没多话,只朝廊子那头扬了扬下巴。
春芜怔了一下,随即会意,把斗篷交给旁边的小宫女,跟着瓴嬷嬷往偏殿东头走。两人一路无话,只听得见脚底踩过青砖的轻响,到了角门下,这里离正房最远,中间隔着一道矮墙,风从山坳里直灌进来,吹得角门上的旧灯笼晃晃悠悠,两人衣角都掀了起来。
瓴嬷嬷站定,先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见那边灯全熄了,才收回目光,落在春芜脸上。
春芜起初还站着,被她盯着渐渐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理了理袖口,又抬眼看了看瓴嬷嬷。那目光一对上,她又忙错开。
“嬷嬷叫奴婢来,是有什么吩咐?”春芜没忍住先开了口。
瓴嬷嬷还是没答,只将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像是随口一问:“太妃今夜睡得倒安稳。”
春芜应道:“是。喝了安神汤,比前两日好些。”
“前两日不好?”
“前两日……太妃总翻来覆去的,奴婢在外头听着,像是没睡踏实。”
瓴嬷嬷“嗯”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在春芜脸上转了一圈:“春芜,你伺候太妃多久了?”
春芜老老实实回道:“回嬷嬷,五年了。”
“五年。”瓴嬷嬷点了点头,“不算短。我且问你一句,太妃待你如何?”
春芜忙道:“太妃娘娘待奴婢恩重,奴婢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就好。”瓴嬷嬷意有所指。
风灯在头顶晃了一下,光影从两人脸上扫过去,瓴嬷嬷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这老婆子看你也是个不装傻充愣的。”
春芜没抬头,眼睛盯着瓴嬷嬷襟前那枚旧铜扣,盯了有那么一息,才慢慢道:“嬷嬷这话,奴婢听不明白。”
“你明白。”瓴嬷嬷道,“你不明白,方才就不会跟着我到这角门底下来。你不明白,这会儿就该问我‘嬷嬷说的是哪一桩’,而不是站在这儿,一声不吭。”
春芜抿了抿唇,没接。
风从角门下灌进来,把两人的衣角都掀起来。风灯又晃了一下,照出瓴嬷嬷脸上那些细细的纹路。她看着春芜,语气缓下来,却比方才更沉:“太妃娘娘吩咐你办的那桩事,究竟是什么?”
夜过三更,行宫里静得只剩风声。
后院库房背靠山墙,前头隔着一片杂树,平日少有人来。守夜的是两个粗使婆子,都是偏殿里拨过来的。两人裹着厚棉袄,缩在库房门口一条旧春凳上,脚边搁着一只炭盆,火已经半灭了,只剩下几点暗红。
刘婆子打了个盹,头一点一点的。赵婆子没睡,睁着眼望天,天上没月亮,云层压得低,像是要落雪。
忽然,她鼻尖动了一下。一股香味,很淡,若有若无,从杂树那边飘过来。不是宫里头常用的沉水香、安息香,也不是炭盆里烧的松木气。那香味发甜,甜里又带着一点腻,像是什么花烂在了泥里,被夜气一蒸,闷闷地散出来。
赵婆子皱了皱眉,吸了吸鼻子,低声嘟囔:“什么味儿……”她想推醒旁边的搭档,怎料手刚伸出去,胳膊却突然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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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甜香像是顺着鼻息钻进了脑子,先是舌根发麻,接着眼皮发沉,耳朵里嗡嗡地响。
“刘婆……”她从嗓子眼里挤出半声,身子便不受控制地顺着春凳滑了下去。
旁边的刘婆子早在睡梦里头一歪,倒在了春凳另一头,棉袄领子歪着,一声也没出。
炭盆里那几点暗红,被风一吹,彻底灭了。库房门口安静下来,只剩那点甜香,还在夜气里慢慢散着。
杂树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那人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等了一阵,才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库房的门闩,被人从外头轻轻拨开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行宫周围还笼着一层薄雾。
在正殿与偏殿之间有一处小花园,引的是汤泉活水,汇成一泓小湖,湖边叠着几块太湖石,种了半圈枯荷。
冬日寒凉,这地方少有人来,只有洒扫的粗使宫女每日清早会过来收拾落叶。湖边水汽重,雾比别处更浓些,白茫茫一片,连湖对岸的太湖石都只剩下个影子。
洒扫的小宫女提着扫帚,照例从偏殿后头的小径过来。她先扫了扫石径上的落叶,又沿着湖边一路往东扫,扫到枯荷丛边上时,看见水面上浮着一片黑。她以为是枯叶聚在一处,蹲下身去拨,手刚伸出去,便僵住了。
水里泡着的,是个人。
她大骇,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人往后一仰,连滚带爬地喊起来:“来人!来人呐!湖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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