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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劳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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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麦子黄了。
隔着电话,郑一介也能感到那种由衷的喜悦和疲倦。喜悦是因为丰收,疲倦是抹不掉小时候麦季抢收关于累的记忆。平时城市貌似已经将他们身上的乡土气息涤荡而去,和老家通话时透露的乡音却身不由己,像是蛇褪下的皮,挂在故乡日渐枯萎的枝杈上,在回望时,提醒自己的来历。
“前几天搓了点新麦磨了面,给你寄了点,让微微尝尝鲜。”母亲在电话里试探加责备地说,“存了好多野菜,也不让微微来吃。”结婚那次,林碧微跟他回了趟老家,喜欢吃母亲晒的野菜,也可能是礼貌性的修辞,母亲却记着了。“去年过年你们也没回,知道你们忙,没催的意思。今年呢,不拘什么时候,有空也回一次,嗯?”
他能怎么办,空头地许诺嗯嗯地应着。他总不能说,娘,您老人家记挂的晒了野菜等她来吃的那个姑娘被你儿子捉奸在床,我们有大半年没见过了,除了名义上还挂在一张结婚证上,我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所以,娘,今年我可能还是没脸回家,你的野菜啥的只好喂猪了。
回到出租房,一连几天,郑一介的睡眠像是放不出去的破船,刚往水里驶进去一点,就被海浪推回岸上,如此几次,直到凌晨三点,还在旧木床上辗转。他坐起来抽烟,没有开灯,屋子里还保持着林碧微在时的样子,连一些细节似乎还带着她的余温,比如她体寒,洗浴的热水设置温度总要高一点;床头柜上放个水杯,她半夜渴时顺手就能摸着;家具和墙体到处贴着蝴蝶剪纸……郑一介打开水杯,杯子里还余有小半杯水,似乎她只是去洗手间了,一会儿就回。恍惚中,郑一介凑上嘴唇,喝了一口剩水,咸咸的,苦涩的,像是谁陈旧的泪。
直到现在,郑一介都参不透他们的关系何以走到如此境地。两人之间,隔海隔山,山海可平,心意难平。他想过,是他不努力,没给她足够的希望,还是她野心过盛,两人精神不在一个层次?要过很久,郑一介才会隐约明白,夫妻之间是要共同成长的,长久舒适的关系靠的是共性和吸引,而非捆绑、纠缠或一味付出道德式的自我感动。可是,他不能承认的是,在博弈的天平上,自己是低端的那一方。
林碧微曾向他摊牌:“我们离婚吧。”他们的婚姻,结合得仓促,分开也不值得惊奇,只是她的态度,激怒了他,那样理所当然,那样轻描淡写,似乎她要奔向花团锦簇,急于甩掉他这个挡路的包袱。郑一介压着怒气,还在试图理性说服:“不管怎么说,林碧微,你是我追来的,我们也有过平淡相守的时光。你现在是工作有了起色,人也被得意撑着,可你想过没,这是你身后的平台托举的,你真以为全都是你的能力?”
“就算我再沉入低谷,也不想这样继续过下去。”她说,“算我对不起你,郑一介,不是你的错,错全在我。我们性格不合,这样别扭分居,虚耗下去,有什么意思呢?”
“你被许天源甩了流了产我照顾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说性格不合,你没工作哭天抹泪的时候怎么没说性格不合……”郑一介悲从中来,这个女人,他爱她,是真爱过。他可以不计前嫌,可她一旦站稳脚步,怎么还要翻脸?
“还有要说的吗?郑一介,是不是还要故伎重演,骂我贱,要我对你感恩戴德,永远跪舔,感激你收留了我这个不知好歹的贱货?”林碧微嘴唇颤抖着,“是的,你做的这些,我曾感激涕零,也曾发誓要跟你好好过,不是因为我觉得有错在先,是你当时的态度,让我觉得值得托付。可是,你却紧抓不放,每到关头,一次次提起,提醒我亏欠你,站在道德高地,指着我从前的污点,从我这里预支对你的感激。今天,我就想告诉你,身体是我的,我有权随意处置,你犯贱,你不巴结着殷勤连连,我会在感动中糊涂和你扯证?我们的结合本身就是一场孽缘。再说,我已经付出了两年,从现在起,我并不欠你的。”
他说:“好,那你去起诉离婚好了。”我们都是自私的。他想,但是,我理解你,你想离婚,没那么容易。当着她的面,他把结婚证撕了。郑一介心里发狠:好吧,林碧微,你可以绝情绝义,我未必不可以。
他想起沈虹,即便离婚,也要混出一点名堂,在她跟前,出这一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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