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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郑一介如愿以偿傍上了沈虹这艘大船,负责她所有新基产业园商业铺面的运营。他还记得把辞职信摔在顶头上司杨镇与跟前的那份解气。老杨刚从总经理张工那里出来,就急不可耐宣布了今晚要加班:“拿出一套解决方案。”还不忘照常加一句“这可是张工的指示”。
郑一介把辞职信杵过去,石头似的砸落,对方惊愕过后,竟然是苦笑。“可惜了。”他说,“你尽管编程上灵气不够,但执行力在公司还是数一数二的。”得了吧,假慈悲。郑一介接一句:“可工资的执行力并不怎么跟得上啊。”“想好去哪里了吗,要我帮你介绍吗?”“谢了,我想先歇一段。”“也好,也好。”郑一介递根烟,很郑重地说:“杨总,以后拜托对我们组那几个兄弟多照顾点儿,谢了。”他本想再加一句,你私下接单的那点事我都知道,老子干不来举报的事,不想和你计较。威胁的意味太浓了,弄不好反而让其给兄弟们穿小鞋,算了。杨镇与拍拍郑一介的肩膀,一只螃蟹逃走了,另一只还得在高压锅里熬着,老杨继续冲其他人吩咐加班去了。郑一介解气之余,随之是失落,那坐了三年多的工位和兄弟伙一起加班的夜晚,以后再也没有了。出了门,他习惯性地手指要摁到打卡机上,忽然愣了半秒,不用了,这狗日的打卡机蹲在那儿,定时炸弹似的,记录着每一次迟到,迟到四次兑换一次缺勤,每一天早上来的时候他都想把它砸了,以后终于不用理会了。就冲这一点,辞职都够他高兴得蹦一圈。路上,他买珊瑚吊坠,给陆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要感谢她那晚上面对考验的帮衬。
而他的两个失而复得的好朋友,竹篙加了工资,刘洋得了一笔钱够给女友买项链。黑胖子刘洋有一点不满:“郑哥,你蛮霸气嘛,一下子把我手机摔成饺子馅,你之前也没说有这一出啊,弄得我那里面存着的几百张高清女优都陪葬了。”不过等郑一介给他买了个新手机,他也就不嘟囔了,眉开眼笑地,一口一个郑哥,问还有这样的好事没,演一场,不过瘾。
周五晚上,他们决定庆祝一下,先是吃了一顿大餐,还不过瘾,意犹未尽,竹篙提议要去唱K:“好好为老郑庆祝。”明摆着要宰他一顿,可郑一介醉醺醺地,乐呵呵地,掏出钱包,鼓鼓囊囊的。“兄弟们,我把所有老本都取出来了,怎么样,仗义吧,咱们去这里最好的钱柜。”郑一介大手一挥,“‘海市盛楼’,走!”透着踌躇满志的豪迈劲儿。
在坐车去钱柜的途中,经过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区段,走高架桥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郑一介俯瞰着这座城市。在这里,我们都是在最低矮的暗处,拼了命地泅渡,挣扎着,撕扯着,像垃圾场上被吹起的塑料袋子,都试图往高处去飞,谁也顾不上谁。谁不一样呢?都渴望活得有点人样,正是千千万万人的这种渴望,才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让这个城市灯火辉煌活色生香……可是,多少人豪华不可一世,多少人落寞独倚栏杆,谁不是背井离乡想做一场好梦,谁不是一腔孤勇想造出个锦绣前程,多少人美梦成真,更多的人却黯然心碎。像他一样,年华渐老,一身疲惫……好在他费尽心思,像浮出水面的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
到了包厢,他们点歌要酒,喝啊闹啊,好像锦绣前程如同五月平原上的麦田一样无尽铺展,触目都是金灿灿的丰收感。刘洋和竹篙恭维着郑一介,再喝点酒,吃一口陪酒小妹叉到嘴里的果盘,在他俩鬼哭狼嚎的“朋友啊朋友”的逢迎中,他掐一把给他倒酒的小妹的腰,姑娘妖娆尖叫,郑一介飘飘然,感觉真好,想,这才是一个男人该过的日子嘛。
他问身边的女孩:“你叫什么?”“段真真。”“还假爱爱呢,《西游记》看多了吧,艺名取得也太假了。”“傻哥哥哎,人是真的不就行了嘛。”“这是真的假的?”郑一介虚张声势,假意要探究女孩胸前材质。
正于此时,门忽地被推开,在众人的注视下,林碧微像朵牡丹盛开般走来。
先是段真真刚要叫一声:“姐……”又自觉不妥,生生咽下。
刘洋说:“你谁啊,我们谁点了吗,还是额外送的?”
竹篙说:“这妹子正点,熟女范儿,老郑知道我喜欢,特意又给我点的吧。来来,坐我这儿。”
段真真从沙发上挪挪窝,示意她坐自己身边,待会儿可以帮衬着点。
郑一介手也收了,腿也放下了,眼睛睁大,隔了快半年,他又见到她了。因为震惊,他大张着嘴巴,像是某种隐喻的空洞。林碧微度过最初一刹那的惊讶之后,倒是处变不惊,挨着他坐下来,不理会刘洋和竹篙的起哄。她倒上酒,拿起来,塞到郑一介手里,然后以自己的杯子主动贴上去碰了碰,叮叮有声:“你好呀,来,喝一杯吧。”
郑一介机械地攥着杯子,脸上像是被大风刮过,空空的,愣茫茫的。许久,在别人的歌声掩盖下,他才失魂落魄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也在,我怎么不能在了?”
“你在这里上班?”
“那你就别管了,咱俩现在还有关系吗?”
“有。”他说,“我们还没离呢!”
“那不就等着你呢。”
“你这辈子都别想,林碧微。”
段真真一曲歌毕,他俩在寂静里也噤了声,各自为营地敌对笑着。竹篙和刘洋又起哄:“可以啊,郑哥,没一会儿你俩聊得挺投机啊,叽叽咕咕的,在那儿说啥悄悄话呢?”他们点了歌,拉他俩对唱,是一首老歌,众人架着,他俩只好各执话筒,对着屏幕对唱:
风起的日子笑看落花
雪舞的时节举杯向月
这样的心情
这样的路
我们一起走过
希望你能爱我到地老到天荒
希望你能陪我到海角到天涯
就算一切重来
我也不会改变决定
我选择了你
你选择了我
这是我们的选择……
郑一介唱不下去了,不单是讽刺,往事一幕幕集体涌来,他初见时她的惊艳,他追求她时的心酸,他结婚时的温暖,他捉奸时的愤怒,她离开后的思念……郑一介苦笑一声,不期然间,生活已把两个人弄成这样,名义上还拴在一张婚约上,实则早已崩盘。古人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里没有大难,却敌不过琐碎的日子的冲刷。郑一介看到她手腕上还戴着婚礼上母亲给予的玉镯,心中一恸,撇下话筒,“哇”的一声,眼泪冲决而出。众人都笑:“唱个歌还能把自己唱哭了,可以可以。”“老郑喝多了,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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