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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敢停下脚步,拼了命往前跑。恢复神志后,四周寂寥无人,只有几只夜虫藏在砖缝里嘶嘶鸣叫。
她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把馄饨盒抱在怀里,快步往家里跑去。
穿过犹如棺材盒子一般四四方方的居民楼,在两栋高档小区之间,还夹缝生存着一排待拆迁的低矮楼房,有些被挖了邻居,有些被挖了二楼,更有一家的一楼被挖空了,像个躺倒的l形,孤零零靠在一处斜坡上,屹立不倒。
付培兰的纸人身子轻飘飘跃上斜坡,这里被挖掘机掏空了半边,翻出来的黄土适合拿来腌咸鸭蛋,若是不下雨还好,否则出门就会沾一脚泥甩都甩不掉。
屋里黑洞洞的,母亲早已瞎了眼睛,这大晚上的开灯与否对她来说毫无区别。想到这里,付培兰不自觉红了眼睛。
推开门,按亮灯,母亲一个人坐在板凳上,歪着头问:“兰儿?是不是你回来了?”
付培兰忍住嗓子里的哽咽,笑着回答:“妈,馄饨我给你买回来了,路上耽搁了一会,有点凉了,我去热热。”
她自然不能碰火,但她不能让母亲觉得委屈。
果然,母亲劝住她:“哎呀,不用热,我就这样吃,省得烫嘴。”
打开塑料盖,底下的馄饨已经粘成疙瘩汤,付培兰心底涌起一阵委屈。她强打起精神,为母亲准备好碗筷,笑着跟母亲说起今日的见闻,作为吃馄饨的小菜。
自然,危险的事情肯定不能提。她边说边笑,逗得母亲也跟着笑。娘儿俩能这样作伴过下去,是她如今最大的期望。
“你哥哥下午来了,说那些催债的又上门了,唉。”
付培兰咬唇不语,这个所谓的‘哥哥’甚至曾经去她学校里堵她,想要点钱花花。如此血亲,倒不如没有。
“兰儿,你不是在做兼职么,能不能帮帮他?”
付培兰苦笑一声,敷衍着答应下来。
服侍老母亲上床休息后,她才开始收拾。戴上防水的胶皮手套刷洗锅台,搓洗衣物。时代在发展,纸人也能活得跟普通人一样。头顶上的月光很大很圆,照出一道忙碌的身影。她在门前的绳子上晒好衣服,已经到了下半夜。
小心地褪下手套搭在门口的木桩子上,耳边响起一声轻轻的咳嗽。霎时间,付培兰好似被人定住一般,浑身冰凉,无法动弹。
耳朵意外敏锐,她听见有人缓缓走过来,一道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逐渐跟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奇怪,为什么你的七魄可以凝聚不散?你死了几天了?”
是刚才的黑无常。付培兰怕得手指发颤,可终究没能转身。当黑无常站到她面前时,她才能仰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在笑,眼睛眯起来像两道月牙儿。
她是四月一号愚人节当天落水的,不是自杀,而是意外。这天是四月九号,已经超过七天。黑无常一脸不解,不断嘟囔着‘不可能’三个字。
“我怎么会骗你?”付培兰跟他并排坐在走廊下,月光斜斜地照在他们伸直的小腿上,毫无温度,“你不是鬼差么?查一查就知道了。”
这话仿佛点醒了他,黑无常掏出一本黑皮簿册,翻了翻,忽然大叫一声好似烫手一般扔掉那个本子:“天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付培兰捡起黑皮本,第一页上菜单名写着‘待勾魂组’列表排着十来个人名,往下数第三个就是她。于是笑道:“看,我没骗你,你看死亡日期,就是四月一号。”
往下翻了翻,她发觉这本册子好似手机一般,通过点击右下角的按钮可以直接翻页,于是翻到第二页,只有一个人名,奇怪的是死亡日期竟然在半年之前。
“半年多了,这个人……”付培兰指着本子上的名字,惊讶地看向黑无常,“这个人还是待勾魂状态,你该不会漏了这人吧?”
黑无常瞬间瞪大了眼睛,无措地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我怎么会有遗漏?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奇怪,这个菜单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之前怎么都没发现!”
付培兰不断点击左侧按钮,返回到主界面,这才弄清楚缘由:“你一直看的是‘已散魄’的分类,历史记录显示你每次上线都只看这一个界面。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啊,怎么跟老年人似的只会一些简单的操作。”
“那是因为我死的早好吧,我活着的时候电子产品发展还不像现在这样日新月异呢。”
点到个人信息,她看见了这名黑无常的证件照,以及姓名——仇安年。她没忍住笑出了声,怕他生气,慌忙解释:“你的名字好像小言里的男主角,太文绉绉了。”
“小言?什么东西?”
付培兰正欲回答,当当当——房顶上滚下来几块碎砖,似有猫儿夜行,不小心踏在原本就破损的砖块上。哗的一下,翻身跃下一道黑影,是个年轻的女人,她笑着走近几步,嘲笑道:“小言就是言情小说的意思,你这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八零后呢。”
“齐宣?你怎么来了?”仇安年原地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抓住那女人的肩膀使劲摇晃,“你再不上来我真顶不住了。”
付培兰愣在那里,许久才走过去,恭敬地递上黑皮本,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你们……不会都是来抓我的吧?”
月光洒在他们的脸上,她这才看清那个女人的长相,眼睛大大的,鼻头小小的,嘴唇微微翘起,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笑,一头短发梳在耳边,像画上的娃娃。
她们对视一眼,对方忽然收住笑,直勾勾看过来。对方走近一步,她只能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她靠在了自家的砖墙上,心想可不能用力,万一这栋仅靠着微妙的几何原理而保持平衡的屋子倒了,母亲就彻底失去庇护之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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