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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议事,谢煐先说了下早朝时的出兵决定。
薛明芳叹口气:“虽然阿爹去年底来信时还抱怨,这些年都在海上打匪寇,总感觉没有以前马上驰骋杀敌时痛快。但平叛这种事……”
张峤听出他未尽之意,宽慰道:“薛将军带兵令行禁止,不会贪功。由他出兵平叛,总要好些。”
贺兰和也道:“百姓既是被逼得揭竿,说不定伯父的兵一到,也就降了。我朝对待叛军都是降者不杀,就算过后要做苦力,至少有口饭吃。”
白殊听得有些不解,低声问谢煐:“子山那话是什么意思?”
谢煐与他肩挨着肩,侧过头小声答道:“我朝的军功计法沿袭一惯的传统,以人头数计。如今太平时期,中央禁军想拿军功不容易,一旦放出平叛,想必会有非必要的滥杀。
“将领们的军功要赖底下兵士出力,因此对那些事也有一定程度的默许,甚至有些将领还会默许兵士进城之后先劫掠一回。有军功和钱财的刺激在前,将领才能更好地指挥兵士。但于当地而言,这实际上就是兵灾。”
白殊皱起眉:“军功就算了,连劫掠都默许?朝廷赏赐的还不够吗?”
谢煐微一摇头:“今上在位这十几年,吏治越来越败坏。无论赏赐还是抚恤,军中普遍的情况是,下发之时会被层层克扣,到兵士手中已是所剩无几。像薛家这样能和上头争,又不扣下头赏的将领不多。
“薛家人领兵第一条,就是在军中另外推行一套赏罚标准。他们治军严厉,对将领的贪腐克扣查得尤其严格,因此兵士最后得到赏反而比原先多,也就乐于听令。”
听到这里,白殊已是难得地沉下脸,浑身透出冷意:“不管是逼反民的江南官,还是挑起反叛的伏龙教,都该杀!还有……”
谢煐牵起他的手,轻捏着安抚。
平叛之事无须多谈,主要是叛乱因何而起。
薛明芳嘲讽道:“引起这么大的叛乱,姓范的不会以为他在战报里不提,朝廷过后就不追查了吧。”
张峤接道:“宁西王现在为天子厌弃,如今再出这种事,这次范家估计是没救了。”
昨日回来传信的青年探子被传进殿中。
他详细禀道:“臣等还未去过两浙,但分散开走过江南东路与淮南西路的几个州县,发现几乎村村都有不少人信奉后土教,甚至不乏全村信仰的。加入后土教的最大好处,是后土教能帮村子与商人谈买卖,为村子争取一个好价钱。”
贺兰和奇道:“是村子卖粮吗?”
探子却摇摇头:“卖生丝,买粮。”
薛明芳“嘶”一声:“江南鱼米之乡,还要买粮?”
探子:“此次出事的四路丝绸作坊甚多,织出的丝绸格外好,对生丝的需求量就尤其大。因此,四路当中至少有一多半的村子,已有不少年都以种桑养蚕为主,靠卖生丝给丝绸商人来养家,只会种一点口粮自家吃。
“而要上交的粮税,就花钱去买。丝贵粮贱,这一来一回,能比种粮多赚到一些钱以供家用。加入后土教还能拿到更大的差价,因此少有村人能不动心。”
张峤道:“我朝种粮与种桑抽的税并不一样,粮税更低。他们拿报种粮的田来种桑,只交粮税,由此可见,当地官府必然参与其中牟利,才会不闻不问。”
白殊问:“既然往年也是这样,那为何今年就出事了?”
探子:“据说,去年春,丝绸商人要求加大收取生丝量,就由官府出面作保,劝各地村民把留种自家口粮的田都种了桑苗。可是到了收丝的时候,商人们却没有拿出足够的钱,最后就还是官府作保,算上几分利钱,打了欠条收丝,约定去年年底连本带利补足。
“但到得年底,该补的钱却未见。不仅如此,从过年起,江南竟然未下过一场大雨,已经出现春旱的兆头。各地村民眼看自家粮食就要见底,又没钱再买粮,今年还很可能旱得欠收减产,甚至绝收,就联合起来去找官府和商人。
“结果,那些商人竟然跑了个无影无踪,据说还欠下在丝绸作坊做活的人几个月工钱。而各地官府收缴那些作坊和织机后,却改口不认去年作的保,威胁说村民若是再闹,就要把种桑苗却纳粮税的事拿出来计较,要他们补齐这么多年的桑苗税。”
贺兰和一叹:“果然是要逼死人。”
探子语气沉重:“叛乱原是一般百姓想都不敢想的事。若是别处碰到无粮可吃的灾年,会一整村一整村地出门乞讨,成为流民,卖儿鬻女熬过一年。但江南那四路的情形又不一样。
“这么多年后土教已深植各村,很容易便能将各村的百姓们纠集在一处煽风点火。如此一来,官府也必会杀鸡儆猴,最终惹出众怒。这种时候,只要后土教揭竿,必是一呼百应,事态便一发不可收拾。”
这时,冯万川敲门进来:“刘员外过来了,说是和楚溪侯约好的这个时辰。”
谢煐点头:“请。”
刘继思被领进殿中,先问候太子,再做个团揖问候众人,便被安排坐在下首。
白殊温声问道:“表兄对江南那边丝绸买卖可有了解?”
昨晚白殊使人传话时便说了要问江南之事,刘继思虽还不清楚江南闹出叛乱,却也做下一些准备,此时便细说起自己知道的情况。
“江南盛产丝绸,贩到各地都能卖出高价,若是贩到西域、南洋、甚至更远的海外,更是寸布寸金。因此,这十年里不断有人投资建造丝绸作坊,尤以两浙路和江南东路、淮南西路为多。织出的丝绸只要贩出去,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曾经家父也想过在江南建作坊,不过,详细探访过之后,发现其中的水太深。江南的官员就没有不往这买卖里伸手的,我们刘家一届无依无靠的小商,搅和进去一个不甚就会被人拆吞了,最后也就作罢。”
谢煐沉思片刻,再问:“刘员外可知,江南的大丝绸商人有哪些。”
刘继思却是露出个有些古怪的表情:“不是‘哪些’,其实就一个……不,加上保驾护航的范家,以及江南从上到下的各级官员,可以算‘两个’吧。
“据家父当年的仔细探访,除开做小笔买卖的小商人,那些明面上的大商号,其实背后都是同一个姓黄的东家。此人据说有很广的海外渠道,每年能往海外卖出大量丝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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