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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的某一天傍晚,白殊和谢煐刚吃完晚饭,正带着黑猫白鹿在议事殿里兜着圈子散步,张峤突然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进来。
谢煐瞧着这是有急事要禀,便将小厮们都遣出去,又让人坐下说话。
青年对两人抱拳行礼,禀道:“臣等去年底去江南寻找史更汉踪迹,后又探查伏龙教消息。发现其托名的后土教发展已经有六七年之久,在江淮、两浙的民间影响力极大。
“而在上元节后,后土教突然在江南东路各州同时揭竿,据说不过短短十日就控制住整个江南东路。随后又领兵十余万,分别攻向淮南西路与两浙。臣等当时在淮南,听闻消息便往西撤,直到确认福春城头易帜,臣便立刻赶回来传消息。”
白殊在脑内打开谢煐给小黑复制过的地图对照着看。
所谓“路”,是大煜在州府之上设制的监察区域,用以监察下方各州县。
而通常所说的“江南”,涵盖江南东、西路,淮南东、西路,两浙东、西路,共六路,是朝廷最重要的钱粮来源地。这反叛军一下就打了其中之四。
谢煐听得眉头紧蹙:“福春易帜,说明淮南西路至少一半都已陷落。上元之后出的事,到如今已有一个多月,居然未有丝毫消息传回朝中!范家两兄弟难道还指望那一点鹰扬卫能把反叛镇压下去?!”
白殊:“范家两兄弟?”
张峤解释道:“范昭仪的嫡兄弟,宁西王的两个舅舅。他们一任江南东路抚民使,一任淮南西路抚民使,而两浙东、西路的抚民使分别是他们的门生。
“甚至江南西路、淮南东路的两位抚民使也与他们有旧,总之,整个江南六路的大多数官员可以说都在范家的关系网内。老魏国公虽死,但他留下的人脉与利益还在。”
白殊微微点头——难怪说范家势大,原来整个江南都任他们经营。也难怪天子原本放任平川王在齐地经营,若非如此,平川王拿什么和宁西王争。
他又把谢煐这段时间写的各级官吏职能翻出来看过,发现范家兄弟出任的抚民使掌一路民政,权力甚大。
大煜在每路设有四个职能不同的衙署分管不同事务,各衙长官互不从属,都归朝廷管辖,以此来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掌控。虽四个衙署皆无军权,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抚民使能够调遣驻扎在本路的各处鹰扬卫。如今出现反叛,就是那些特定情况之一。
但大煜吸取前朝教训,不仅军权基本收归中央朝廷,连驻兵也以中央禁军为重。除了护卫皇宫和京城的南北衙禁军,京城二十里外还驻扎有三处大营。而在地方上,除了在重要军事关卡与边疆设都督府屯兵,其余地方只设人数不多的鹰扬卫。
如今江南出现如此大规模的叛军,就算把江淮和两浙的所有鹰扬卫集合在一起,也几乎不可能只靠那点兵力来平叛。何况事出突然,各鹰扬卫散在四处,能结集起多少兵力都是问题。
此时青年回道:“这场叛乱便是因当地官员欺压百姓过甚而引发。臣等在江南探查时间虽不长,但也摸出来一点门道。那四路的官员上到抚民使、下到各知县,已是为了利益拧成一团。包括外围的别路各州,都能吃到好处。如今若能封锁消息解决好,大家都可无事,若是事情抖出来,那便是一同上刑场。”
张峤禁不住低斥:“荒唐!”
白殊却冷静地问道:“可是长江上那么多船,这消息如何封得住,他们难道还把水路都截断了?”
青年点头:“的确拦截了一段日子,不过到如今已是极限,想来那边也不得不派出信使通报朝廷。否则,再让朝廷从别处得到消息,他们还要罪加一等。所以,臣虽起程得早,但没有走驿站的信使脚程快。估摸着,后脚信使就会到。”
张峤道:“快的话,明日早朝就得议这事。”
白殊一下下抚着怀中小黑,轻声道:“会派兵镇压?”
谢煐侧头看来,伸手按在他手上:“必会镇压。不过这类反叛,基本是只拿首恶,余者不问。早日平息,让被裹挟的百姓回家耕织,才是最小的损失。”
白殊回视过去,见谢煐眼中带着担忧,不由得轻笑:“我知道。我只是在想,殿下有没有机会前往。”
谢煐微微摇头:“不过,十二郎的父亲驻扎在泉州,或许会让他带兵沿海北上。”
说完,他看向张峤。
张峤点头:“臣立刻密见祖父,赶在今晚将殿下的意思传出去。”
谢煐又对那青年道:“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明日下晌,来此议事。”
青年应过是,跟着张峤一起退下。
白殊叹一声:“那伏龙教可真了不得,一下就挖去最富庶的一块地。”
谢煐却道:“但他们该知道,以大煜现在的国力,这种反叛不可能成功。事出反常必有妖,明日还得再详细了解江南的情况。”
白殊:“我把表兄叫来?刘家商队长年在江南做买卖,年初又刚从江南回来,该是知道一些。”
谢煐点下头:“有劳三郎。”
白殊一下笑出声:“殿下怎么还和我客气。”
说完,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上回青州那时,殿下一开始也是说不会去赈灾,结果后来还是去了。这一回嘛,我感觉我们还是会过去,最好是先准备着。”
谢煐微愣:“你想过去?”
白殊笑道:“总待在安阳太闷了,出去走走不也挺好。”
谢煐垂眸想了想,道:“我会留意是否有机会。”
白殊:“说不定白泊也会找机会让我们出去。毕竟,只有我们离京,他们才好对我下手。”
谢煐一下握紧他的手。
白殊回握,续道:“把他们引出来,我们也能把伏龙教整个拔起。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连他们侍奉的那个大周皇帝都能一并捉到。”
谢煐注视着他,缓缓道:“切不可置自己于险境。”
白殊莞尔:“当然,我惜命得很,还想长长久久地给殿下煮长寿面呢。”
两人四目相对,谢煐看他眼中满是自己的身影,心才跟着渐渐沉静下来。
第二日早朝,淮南西路派出的使者果然来到,举着军报送进殿中。
嘉禧帝戴着老花目镜看完,气得直接踹翻面前的龙案。
名贵的紫檀木案几从御阶上轰然滚下,摆于其上的众多小物件飞落四处,惊得坐在下方的几位重臣都离座避让,满殿更是鸦雀无声。
孙宦官赶紧上前给嘉禧帝抚胸,低声劝道:“陛下莫气,当以龙体为重啊。无论是何事,处理便是,别伤了自己。”
嘉禧帝阴沉着脸,重重喘上几口气,再被孙宦官喂了盏茶,才总算稍稍冷静下来,把信塞给他:“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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