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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一）　　“其实最初我真的只想利用你，哪怕后来到对你产生感情，也只想要顺其自然。记得那次我们一起去了趟忘川河，在那里我看到了我的前世，我知道我逃脱不了相似的命运，所以回来我就写了遗书。”　　“遗书”二字让扶桑觉得刺耳，他心底再清楚不过，为何从鸢会落得如此下场。　　“那次回来我在备忘录里写了死之前要做的三件事。”秦艽一条条细数，“第一：帮爷爷找个靠谱的养老院。第二：帮你找到剩下的玉，哦也就是元神。第三……就不说了吧，于你大概是一种负担。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合城回来你就要躲着我，总不会真因为我是从鸢的转世而记恨上了吧，我不信你会这么小肚鸡肠。”　　扶桑安静地躺在秦艽的床上，听那个人坐在不远处一点点剖析自己的内心。他甚至在恍惚中，觉得那里坐着的就是从鸢。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口滞涩，有股酸意从心底蔓上来。　　秦艽继续道：“虽然我没谈过恋爱，但作为21世纪的成年男人，在感情上我有自己基本的判断能力。要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还真是不信。”说到这里秦艽很轻地笑了，他想到在合城地铁隧道里，他和叶参的那个吻。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到眼下这个地步呢？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在你眼里就是个小屁孩？还是觉得世人的真心实在可笑？叶参，就算我真的只剩区区几年寿命，我的这双眼睛和我身体里的血，想来也是可以为你做点什么的。可你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甚至躲着我，我并没有要强迫你跟我在一起。叶参，不，扶桑”　　秦艽转过脸来：“我没那么卑劣，我的确是仰慕你，为了你，哪怕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隔着时空再次劈醒扶桑，因为他再清楚不过，从鸢的确是为他做到了这个地步，他开始觉得心中有什么摇摇欲坠。　　他试图开口说点什么，却被秦艽抢先一步。　　“如果你仍不愿意接受我的心意，那至少能不能在离开这里以前，不要躲着我。”　　秦艽知道或许这一方小小的秦仁堂可以容得下叶参，但这里容不下扶桑。　　黑暗里，扶桑闭了闭眼，如果明明知道结局，那到底如何选择对秦艽来说才是最好。　　片刻后，房间里才终于响起扶桑的声音，像是妥协又像是作出某种决定，他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作为一棵活了上万年的见多识广的树，扶桑自认世间很难再有什么能让他心里掀起波澜。　　这一日清晨醒来，他看到金乌整个鸟身盘踞在自己手上，微微一抬手，金乌便面露惶恐地转头看向他。　　顺着那鸟的位置看去，扶桑发现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多出了一朵红色的花，他开始以为是昨晚秦艽的恶作剧，但动了动手指后发现那朵花顺着经脉一路上行，直直地连到了心脏。　　竟像是从体内长出的一般。　　金乌讷讷道：“扶桑，你怎么……开花了？”他伴在扶桑身边数年，从不知扶桑树竟会开花。　　扶桑自己也不知道。　　“砰砰砰”　　金乌被敲门声吓得一扑棱，拿被子盖住扶桑的手：“要开门吗？”　　“嗯。”扶桑点头。　　秦艽笑容洋溢地端着早饭进门：“早饭是我做的，熬的粥，炒的小菜，你尝尝。”　　扶桑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那朵小红花消失了。　　金乌这才舒了口气：“喂，有我的吗？”　　“自己去楼下盛。”秦艽说。　　扶桑现在已经习惯了早晨喝一碗白粥，他接过碗，淡淡的米香萦绕在鼻尖，他想到在电视剧里常听到的一个词：“人间烟火”。　　半碗粥下肚，他突然听到秦艽问：“扶桑，你怎么开花了？”　　扶桑放下碗看向自己右手，那朵小红花被他施了障眼法，明明藏得很好。　　秦艽却偏了偏脑袋，指着他的肩膀说：“在这里，你右肩上长了朵小花。”　　说完，他凑近扶桑，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处，结果才只是轻轻一碰，竟又长出来一朵。　　“你是不是手里有毒啊。”金乌冲着他脑袋扇了一翅膀，然后飞到扶桑肩上，试图用脚踩掉那朵花。　　扶桑置身事外地看着，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像是为了验证一般，他抬起手指贴向秦艽额头，秦艽立马老实地一动不动。而后，扶桑看见自己的手上、身上陆陆续续的开出了五颜六色的花。　　秦艽跟烫着了似的，后仰着脑袋从扶桑手下离开，迟疑道：“是不是我的反噬影响到你了。”　　扶桑没事人儿似的拂了拂衣袖，抖落一身的花，但金乌清楚地看到那些隐形的花正朝着秦艽的方向左右摇摆，就像……就像是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只是这只孔雀高傲地藏起了身后艳丽的羽毛。　　他小脑飞速运转，半晌，终于明白过来什么，气急败坏又无法发作，只得怒目瞪着秦艽，在心底骂了一句：“呆子。”　　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扶桑，小声腹诽：“这个更是。”　　……　　这个夏天似乎格外短暂，从合城回来后，连绵的雨终于消停下来。雨停风静，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染黄。就这样，清江一脚踏入了秋天。　　秦艽本就畏寒，擅用禁符的后果是现下体质愈发不好。他裹了件薄薄的黑色羽绒服，坐在书房翻看一本已经泛黄的笔记。　　原乐观地以为失聪的情况在逐渐好转，但半个月过去，耳朵里还是只能听到嗡嗡的声音，只有扶桑靠近，声音才会清晰几分。他心底起疑，接连几晚假装熟睡，终于等到了深夜潜进卧室的扶桑，原来最初抓到对方来自己房间那次并不是巧合，这人竟趁他睡着以后在用体内阳火温养他的经脉，强行压制他体内的那股反噬。　　秦艽惊喜之余，心中更多是感到愧疚，担心再这样下去会连累到扶桑，于是趁着两人都不在家的功夫，他想要再请一次神，靠自己寻一寻其他出路。　　他取指尖血在书房地面画了道符，再点燃三支引魂香摆在面前，烧了一把纸钱后，原地坐下掐诀念咒。　　空气中慢慢腾起白雾，那团雾扭曲聚拢，最后凝成一道女子的身形。　　秦艽福至心灵地睁眼，开口恭恭敬敬道：“后土娘娘？”　　“又见面了。”　　又？哦，秦艽反应过来，对方说的应该是从鸢。　　“我请您来是想问问，眼下有没有法子能治好我的耳朵，我是在合城”　　对方径直打断他，似乎早就洞悉一切：“可去蓬莱山上找寻解药。”　　“蓬莱山？”秦艽将信将疑，世上还真有这么个地方？他只在书里看到过，传闻中蓬莱山位于东海，是长生不老的仙境。　　后土娘娘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如何能去往那里呢？”秦艽拱手虚心求教。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后土伸手指向窗外。　　秦艽跟着望向后院的那棵金黄的银杏树。　　“那里可以去往蓬莱山？”　　当时去地府，扶桑就是带他们从那里进去的，但那是因为扶桑树本身就联通三界，后院那棵银杏树不过是载体而已。　　“那蓬莱山难不成是扶桑曾经住过的地方？”秦艽试探地问。　　后土笑而不答，只说：“故人只需借用沾有神木气息的物件，便可通往那处。”　　神木？扶桑！　　待后土娘娘走后，秦艽耳朵里的嗡鸣声再次席卷而来，跟重型压土机似的，轰隆隆碾过耳畔。　　他去了扶桑房间，环顾四周，最后拿起书桌上的一支毛笔。　　当秦艽拿着毛笔站在银杏树下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扶桑用过的一支笔就能带他去往传说中位于东海之中的蓬莱山？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不假思索地把笔尖触向树干，刹那间，天旋地转……　　他被鸟语花香包围着，置身于一处树木茂密的山涧，不远处是一座小木屋，袅袅炊烟里飘来淡淡的草药香。　　“从鸢，又去哪里躲懒了，快过来熬药，要不然师傅又要生气了。”说话的姑娘穿着一身青色粗布短衣，袖口高高挽起，利索地蹲在药炉前看火熬药。　　一年轻男子从秦艽身旁掠过，同样身着青色长衫，漆黑的长发束在脑后。　　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情不自禁地跟上前去。　　眼前的从鸢与当初在黑水幻境中见到的那个阳光少年郎截然不同，眉宇间似乎心事重重。　　“阿青，师傅呢？”从鸢自然地从姑娘手里接过扇子开始煽火煮药。　　“下山去了。”被唤作阿青的小姑娘拍拍手起身，叹了口气道，“现如今人间萧索，民不聊生，也不知道这一场动乱何时才能平定。”　　自颛顼帝绝地天通后，人间就动荡至此，要不是师傅提他神格，大概从鸢也已死于部落和族群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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