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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平笙捂着脑门瞪他:“程将军说了,军医什么时候说你能下床,你才能下床。” 谢无忧啧了一声:“你倒是学会拿程牧压我了?” “好用。”叶平笙理直气壮道。 谢无忧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笑出声来:“行啊,两天不见,都会狐假虎威了。” “谁狐假虎威了?本来就是程将军吩咐的。”叶平笙说着,又小声嘟囔,“真看不出他到底瞧上你哪一点。” 谢无忧懒洋洋抬眼:“怎么,羡慕啊?” 叶平笙满脸不服气:“谁羡慕了。就是……要是他也能这么赏识我就好了。” 谢无忧笑道:“哪里不赏识你了?那天交给你放火那么大的事,干得不是挺漂亮吗?” 叶平笙气得跳脚:“那是你叫我去的!又不是程将军!” “我叫的怎么了?那你倒是说说,我跟他比,到底差在哪了?” “那自然是天差地别!你喝个药都磨磨唧唧嫌苦,可程将军却能每日天不亮就坐在案前处理军务,什么事都亲自过问,安排得妥妥当当。这天塌下来,都有程将军顶着。你呢?哪有一丁点大将之风?” 谢无忧哼了一声,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那个闷葫芦是有点能耐,可要是没了我,能上阵杀敌稳住军心?昨晚要是换他去,早死八百回了好吗?” 他说着,眼神在叶平笙身上溜了一圈,忽然话锋一转:“诶,三天不见,你这小鬼是不是长高了?” 叶平笙一听,方才的怨气顿时散了个干净,兴奋地跳下床转了一圈:“真的?高了多少?” 谢无忧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缝隙,揶揄道:“就这么一点点。没办法,你还是全军最矮的小豆丁,这点长进,聊胜于无吧。” “你!”叶平笙气急败坏,一屁股坐回床边,背对着他不理人了。 谢无忧伸出一根指头,坏心眼地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脸颊。叶平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把脸扭到另一边去了。 见他似是真生气了,谢无忧眼珠一转,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胸口闷哼起来。 叶平笙脸色大变,急忙转身凑过来,“怎么了?哪儿疼?是不是伤口裂了?” “哪儿都疼。”谢无忧看着他那副紧张样,憋着笑说道。 叶平笙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涨得通红,“大坏蛋!” 谢无忧笑了半天,笑到伤口真有些疼了,这才收敛了笑意,语气忽然正经起来,“说认真的,你们这群半大的孩子,个头小又灵活,旁人即便瞧见了,多半也不会起什么疑心。我在想,等回头跟程牧商量商量,组建一支专门探测军情的精锐,至于这队长嘛——” 他拱了拱叶平笙,“队长你来当,好不好?” 叶平笙眼睛立刻亮起来,没片刻又把脸耷拉下去,“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谁有闲工夫没事骗小孩玩。”谢无忧懒洋洋靠回床头。 叶平笙皱了皱鼻子,“不就是你吗?你最爱骗小孩了。” “行了,这回我认真的,”谢无忧看着他,“这队长给你,你能担大任吗?” 叶平笙点点头:“能。” 谢无忧在床上躺了半天,他再次见到程牧,已是那日的深夜。 城里看不出什么异样了,血迹被清理干净,被火燎黑的墙也重新抹上了新灰。临街的食肆升起炊烟,酒香顺着风飘出来。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据俘获的叛军交代,赫连人原本的盘算,是借城中内乱之机先取主将。只要程牧一死,玄戍军一时无主,再从应州南下,里应外合,整支玄戍军可能会被一口吞下。 可并州平定得太快了,快到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线还没来得及传回消息,抬眼一看,城里已经恢复如常。 再次南下对战的念头,只好就此搁置。 谢无忧鬼鬼祟祟掀开后窗,本想跟从前一样身姿轻巧地翻过窗棂,结果翻到一半,身上的伤口冷不丁扯了一下,整个人失去重心,跟颗石头似的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书案后,程牧披着玄色大氅,低着头翻看堆成一摞的军报与口供。听到动静,他连头都没抬,开口道:“你是伤好了,这就又开始上房揭瓦了?” 谢无忧晃到书案前,在程牧身侧盘腿往地上一坐,整个人往前一趴,额头磕在案沿上。 “那我哪敢走正门,你正门都是守卫,我还是走后门来得方便些。” 程牧搁下笔,眼中神色微动,问道:“伤怎么样了?” “没事,我这年纪,半夜里都还在长骨头呢,这点伤,睡两觉就好了。” 他说着一把扯开衣襟,胸口和腹侧还缠着几圈绷带,隐约能看见下头浅红色的疤痕。 程牧从上往下扫过去,目光在他颈侧那道深长的疤痕上顿了一下,接着他抬起手,指尖压在谢无忧胸口的纱布上。 谢无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连忙把衣襟一拢,往后缩了一点,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截,强撑着面子嘀咕道:“也不是完全不疼,就这么一点点。” 程牧收回手,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那日,多谢你。” “净舟你跟我说什么谢啊,这不是我应该的吗?” 程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谢无忧闻言,双眼一眯,把脸凑到程牧跟前,几乎要抵上他额头,大言不惭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程牧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唇角一动,刚要开口,就听谢无忧冷不丁问了一句:“哎,我问你啊,那天我要是真死在乱军里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 “不会。”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无忧那张脸瞬间垮了下去,哀嚎着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嚷嚷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要说不会!” 程牧没看他,指尖稳稳地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就着案上的残烛将其引燃,映得他眼底一片忽明忽暗的深沉。 他开口道:“你若死了,我来不及换回程牧的身份,主帅战死的消息一旦传开,玄戍军军心必乱。赫连铁骑趁势南下,并州城破,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我哪有时间去难过?” “切,不难过就不难过,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做什么?”谢无忧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半晌又自顾自地感叹,“不过小爷我这也算是大难不死,季将军救我一命,往后我这条命就是大齐的,是玄戍军的,是你的。” 说着,谢无忧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他低下头,避开程牧的视线。 “对不起啊,”他闷声说道,“没能把季将军也带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 几乎一瞬之间,程牧的眼眶红了。 程净舟真的是个很爱哭的人啊。 从小到大,谢无忧见过他哭过好多回。 他明明那么容易疼,那么容易难过,可为什么全天下的人,就连叶平笙都觉得,他是个连天塌下来都能面色不改、无坚不摧的镇远侯呢? 程牧抬手,指尖飞快地揩过眼角,忽而一笑。 “季延能死在战场上,是他的荣幸。文死谏武死战,对从军之人而言,没有比裹尸还乡更好的归宿了。” 他顿了顿,道:“如果可以,我也想死在战场上。” “呸呸呸!”谢无忧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说什么丧气话呢!赶紧给我呸!快点!” 程牧被他按着嘴,只能无奈地看着他,最后还是配合地“呸”了一声。 谢无忧这才悻悻地收回手,一脸不高兴,皱着鼻子嘟囔开来:“一天到晚把那个死字挂在嘴上,嫌命长还是怎么着?多不吉利!” 程牧看着他,神色间多了几分淡然:“人总归是要死的,早晚而已。” “放屁!你才十九小爷我才十六,大好年华刚刚开始,想这么晦气的事干什么?活够了也得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程牧看了他许久,温声道:“好,那不想死,想点开心的。” “那日我生辰你给我做了碗小葱汤面,我记得答应过你,要一起去看日出。今日如何?” 拉钩 原本谢无忧想着,既然要出城夜游,那便一人一骑,在大漠雪原上跑个痛快。 可程牧的腿还没好全,刚走到近前,就看见他攥着缰绳坐在马上,左腿使不上劲,人有些不稳,马稍微一晃,他整个人就跟着晃了一下。 谢无忧盯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一抬手直接托住了程牧的腰。 他一靠近,程牧的发尾从他鼻梁一路滑到他的锁骨上,有一撮不听话的,钻进了他的衣襟,挠得心口有些痒。 程牧半个身子落在他臂弯里。 出征前,为了让两人身形看起来更相近,程牧硬逼着自己多吃了许多,勉强养出点肉来。可不过几个月,那些临行前好不容易添上的分量,又消减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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