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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夜色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一支箭从黑暗中直射而来,箭锋贴着风声掠过,正中冲在最前头那人的喉咙。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捂着脖颈颓然倒地。 周围的人瞬即吓住了,齐刷刷止步。 谢无忧猛地抬头,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仍然看见了。 不远处的屋脊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身月白长衣,脸上绑着一块白布,在北风里被掀得不停翻动,却遮不住那双眼睛。 通红的,写满了杀意的眼睛。 谢无忧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程牧为什么在这? 他明明今日旧疾复发,连站立都难以为继,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怎么出来的,又是怎么在这兵荒马乱的满城叛乱之中,爬上这高处的? 一念之间,箭羽又至。 屋脊之上,程牧指尖一捻,三支羽箭同时搭上弓弦。弓开如满月,箭去如流星,弦声一响,三道寒光破空而去,箭箭入喉。 巷子里,谢无忧抹了把脸上的血,长枪一抖,枪尖带着不顾一切的锐气再度撞入人群。 枪出必见血,步步不退。 街道尽头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玄戍军冲进街口,瞬间冲垮了巷弄里的人群,那些叛民一看大势已去,兵器丢了一地,哄地散开,眨眼间跑了个干净。 谢无忧抬起头,屋脊上的那道人影忽然晃了一下,身形猛地失去重心,整个人在瓦面上重重跪了下去。 他心口一紧,正要冲过去,就见程牧低垂着头,缓缓抬起一只手,在风里挥了挥,又往旁边一点,示意他先去看季延。 季延此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无忧手忙脚乱地撕下一片衣襟,死死压在他胸口上,“季延!别睡!援军到了,马上大夫就来了。你别睡!” 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渗,布一层层湿透,顺着谢无忧的指缝淌下去,怎么压都压不住。 季延费力地将眼睛掀开一条缝,发散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慢慢地摇了摇头。 谢无忧低着头,眼泪顺着面具的边缘往下淌,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季延脸上。 他颤抖着低声道:“你救我做什么!我又不是……” “咳……”季延费力地吸了口气,无力地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那副面具,“说什么呢,老子救的就是你。” “你别说话了!”谢无忧急道。 季延轻轻笑了一声,那点笑刚浮出来,嘴角又涌出一线血。 他缓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道:“保护好侯爷。还有,阿宁她,你们以后要把她接回来。” 谢无忧猛地抬起头,“胡说!你接就你自己去接!让别人接算什么男人!” 季延听见这话,像是又想笑,只是气息已经跟不上。 他摇了摇头,费力地抬起手,满是血的指节悬了片刻,最后扣在谢无忧那张面具上。 一声轻响散进风里。 长夜 叶平笙没有辜负谢无忧的信任。 那群少年兵灵活地在城中穿行,各处高塔接连腾起冲天的火龙。黑烟滚滚,把半边夜空都烧红了。城外的姜元见城内火光四起,当即发兵入城支援。 赫连人本是打算趁人不备,将进城的玄戍军连同程牧一并绞杀在城里,只要动手够快,城外的大军未必来得及反应。 可这一把火,烧乱了所有的部署。 玄戍军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拿下北城门,援军一入城,叛军当即土崩瓦解。 街巷里零星的厮杀持续了一阵,渐渐也平息下来。 黎明将至,并州城的喧嚣慢慢归于沉寂。 最后清点时,玄戍军折损不到三千人。在那样敌暗我明,四面受敌的局面里,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结果。 若非叶平笙那把火烧得及时,若非援军迅速入城驰援,这数字恐怕要翻倍不止。 这一战,算得上是赢了。 只是那数千将士没有回来,季延,也没有回来。 谢无忧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夜色里满城余火,和怀中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房梁,屋子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创药味。 神智回笼的瞬间,谢无忧猛地惊坐而起。 “嘶!” 疼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倒吸一口冷气,低头看了一眼。胸腹手臂脊背,层层叠叠的绷带几乎把他裹了个严实。 昨夜混战时透支了每一寸筋骨,那些当时没来得及察觉的伤口,在这会儿一并找上门来,疼得他眼角直抽。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的不是冷硬的面具,是带着温热的皮肤。 面具不在了。 那一瞬间,恐惧甚至压过了全身的疼。 谁摘了他的面具?是程牧吗?是别人吗?他被其他人发现了吗? 听见屋内动静,外头桌椅轻响,守候的人从门外低低地问了一句:“醒了?” 谢无忧一皱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脸,整个人隐在幔帐之间,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口。 门帘一挑,一股带着药苦味的凉风卷进来。 叶平笙双手端着一碗墨色的汤药,见他捂着半张脸,顿了一下,“你捂着脸干嘛?” 谢无忧眯起眼,等看清来人,才慢慢放下手。 “怎么是你?你在这干什么?我睡了多久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叶平笙走到床边,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给你这大伤员当牛做马呗,你这都昏睡快两天了,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既然醒了就先把药喝了。” 谢无忧端着碗,低头凑近闻了一下,脸立刻皱了起来。他斜睨了叶平笙一眼,“这药怎么苦成这样,没给我下毒吧?” “没事给你下毒干嘛。”叶平笙没什么好气,“还是你平日里坏事干多了,自己心里有鬼?” “有鬼个屁,老子这叫……谨慎。” 谢无忧嘴上不饶人,仰头还是把那碗药灌了下去。苦味直冲喉咙,他倒吸了一口气,把碗往旁边一搁,探手在被褥间摸索起来。 最后的记忆里,他明明还戴着面具。 那张面具去哪了?有没有人看见面具底下的脸? 摸了一圈没摸到,谢无忧旁敲侧击问道:“你知道是谁帮我换的衣服吗?谁把我送过来的?我的东西呢?” 叶平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床褥上。 “你在找这个吗?” 那张素白面具安静地躺着,唇角仍旧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面具眉心还沾着一抹血迹,谢无忧伸手拿起面具,指腹在那处轻轻一抹,血迹已经干了。 一瞬之间,他想起来,那是季延的血。 季延最后抬手,扣在他额上的那一记。 屋里药味很重,苦得人喉咙发涩。叶平笙还站在床边,眼下乌青一片,不知正在说些什么,谢无忧有片刻什么都没听清。 那夜过去了,世间没有季延了。 谢无忧垂下眼,眼眶红了一圈,他沉默许久,才将面具翻了过去。 谢无忧:“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叶平笙:“就我知道。” 谢无忧:“我为什么在这?” “那日你叫我去高楼上放火。高处什么都看得清楚。我看见你被围困在巷子里,屋脊上却有一人在帮你。那人腿脚不便,身子也不好,可箭箭入喉,百发百中。玄戍军里这样的人,我想来想去,大概也就只有程将军。”他顿了顿,“那巷子里的人是谁,是谁这么信任我,我大概就猜到了。” “后来叛军四散,我从高楼下来,看见你躺在地上不动了,程将军在屋脊上动弹不得。我怕有人先过来,看见你的脸,就把你拖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谢无忧轻拍他后脑勺,道:“不愧是我捡回来的小孩,聪明劲随我。” 叶平笙哼了一声,从他手中拿起面具,不客气地扣在他脸上。 “你还是这样顺眼一些。我就说怎么程将军有时候说话温温和和的,有时候又总欺负我。原来都是你在搞鬼。” 谢无忧抬手扶正了面具,声音透过眼孔显得有些闷,“程牧知道我在这儿吗?” “你当程将军是瞎的?”叶平笙翻了个白眼,“那天我拖你走,将军就跟在后头。我看他腿病发作得厉害,在那些个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你。” “是他让我带你在这养伤的,如今并州城里到处是缺胳膊断腿的伤号,军医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个用,他特意挑了个最好的来照看你。外头药都紧着用,旁人只能凑合用土方子,你这儿好药材却从没断过。程将军日理万机,还每日来看你八回,你说你哪里好了,能得他这般看重。” “我这可是豁出命换来的待遇。”谢无忧抬手在叶平笙脑门上敲了个毛栗子,“你去和那军医说,去诊治别人吧,我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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