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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仙域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更早。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青云城那些高耸的楼阁和纵横的街道,将挂在屋檐下的冰凌吹得叮当作响。
街上的人少了,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没有钱。自在仙域的税太重了。重到一个人辛辛苦苦赚了一百块灵石,九成要交给国库,剩下的十块刚刚够买几斤米、几尺布、几包最便宜的药材。日子一长,能走的都走了。
走了的人分两头跑——北边去玄天仙域,南边去青莲仙域。玄天仙域苏忘尘的规矩严,但税低,只要你老老实实登记造册、按期完成分派的任务,日子还能过。青莲仙域云出岫那边虽然累些,但要炼丹要种药,总比留在自在仙域看那九个数字从账本上划走要强。
笑红尘知道有人跑了。他坐在听风阁顶楼,面前摊着一卷厚厚的账册,账册上的墨迹是新的,记录着这个月的税收总额。旁边的另一卷账册上的数字已经干了,那些数字像一排排被钉死在纸面上的蚂蚱,动不了,也活不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冷的,他的眼睛是冷的。
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是自在仙域的总管,姓周,专门负责税收和人口管理。周总管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声音大了会碰碎什么东西。这个月逃籍的散修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其中七成去了玄天仙域,三成去了青莲仙域。大多是手艺人——铁匠、阵师、药师。走了之后,咱们这边接活的品质……降了一截。
笑红尘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账册上。他的手指在那一排排数字上慢慢滑过,像一个在检查伤口深浅的人,知道疼,但不急,他在看伤口到底有多深。那些逃走的人,带走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还有他们的手艺、他们的经验、他们能创造的价值。自在仙域的税收体系建立在有人能交税的基础上。人跑了,税就没了。税没了,他的收入就少了。收入少了,他的自在就没有了。
周总管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要不要……派人去追?笑红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满,只是一种淡淡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工具是否还合用时的审视。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那些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吗?
周总管愣了一瞬,然后连忙点头:记了。每一个都记了。从哪来的,做什么的,去了哪边,什么时候走的,走的路径,都记了。笑红尘将酒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去玄天仙域的那批,派人去找。不是去追人回来,是去问苏忘尘——我的人,他收得可还顺手?
周总管领命退下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像一个人从高处往下走,每一步都在接近某种正在变凉的、正在凝固的东西。
三天后,笑红尘派出的使者在玄天仙域和青莲仙域的边界上碰了一鼻子灰。玄天仙域那边的守将说:苏仙上说了,那些人自愿来投,不是玄天仙域去抢的。他们要来,我们接着;他们要回,我们也不拦。使者说:那您能不能把名单给我们,我们回去核对一下人数?守将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友好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在看一个小孩伸手去够高处的东西,明知够不着,还是忍不住看热闹。
名单?苏仙上说了,来者是客,去者是友。我们没有名单。谁来了,谁走了,我们记不住。使者站在玄天仙域边界的那排白旗下,站了很久,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他的脸照成了一半亮一半暗。他转身走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青莲仙域那边更干脆。韩丹师站在边界线上,身后是两排穿着灰袍的丹奴,手里捧着一卷长长的名册。他看到自在仙域的使者过来,没有等他开口,先说话了。声音温和,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但内容一点也不温和:云仙上说了,那些人是从自在仙域跑出来的,我们不主动去接,但他们自己跑过来敲门,没有不让人进来的道理。名单我们这里有,但云仙上说了——不给。
使者站在两片仙域的夹缝中,来的时候带着一肚子话,走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能留下。他低着头走在风雪中,背影佝偻着,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还没断,但已经在断的边缘了。
消息传回自在仙域的那天傍晚,青云城的雪下得特别大。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落下来,密密匝匝的,像被谁从天上倒了一整袋棉絮。笑红尘坐在听风阁顶楼,手里没有酒,面前没有账册。他的手搁在窗台上,手指轻轻敲着窗台的木沿,一下,两下,三下。
周总管站在他身后,将使者带回来的话一句不漏地复述了一遍。他说完了,退到三步之外,低着头等。楼阁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那些正在落下的雪像是被冻在了半空中。笑红尘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屋顶、街道、城墙,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的轮廓。风吹进来,吹动他红色的衣袍,衣袍在风中翻飞,像一团正在被风揉碎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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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没有声音,弧度不大不小,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说我明白了。不是愤怒的明白,不是不甘的明白,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平静的明白。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卷账册,翻开,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账我先记着,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三个人,三笔账。苏忘尘收我的人,云出岫收我的东西,白无忧占我的地。一个一个来,我不急。
自在仙域与玄天仙域交界的边界线上,有一家很小的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在路边搭的一个草棚,四根木桩撑着一片茅草顶,底下放了两张歪腿桌子、四条长凳,炉子上烧着一壶水,水里丢了几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摘下来的老叶子。老板是个老头子,穿着破棉袄,缩在火炉边打盹,像一只被风吹了太久的旧灯笼。
茶馆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边,面前放着一碗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没有喝,只是双手拢着碗壁,像是在暖手。他的目光穿过草棚的边缘,落在边界线上,看着那些白旗和那排灰袍的身影,看着那些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和那些被风吹散了又聚拢来的话语声。
白无忧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他从自在仙域的方向走来,不急不慢,像散步一样。路过这家茶馆的时候停了下来,要了一碗茶,坐下了,就没有再走。老板没有问他为什么坐那么久,因为老板困得睁不开眼,只觉得这客人安静,不像会惹事的人。
那些声音从边界线上飘过来,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来。他听到了苏忘尘的守将说的自愿来投,听到了云出岫的韩丹师说的,听到了那三个使者灰溜溜离开时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声响。那些声音进入他的耳朵之后,没有消散,而是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地、像液体一样流淌着,汇成一个完整的、清晰的轮廓。他在脑海中铺开那盘看不见的棋盘,在心里一枚一枚地数着那些棋子:灵脉、矿脉、丹药、花田、逃籍的散修、被扣下的供给。六个人,六个方向,六根在风中摇摆的柱子,每一根下面都埋着一条正在开裂的缝隙。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凉的,像一块被冻住的泥巴。但他喝得很从容,不急不慢地咽下去,喉头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碗,站起来,在桌上放了一枚铜板。他走出茶馆的时候,暮色正在从东边漫过来,将苍梧山的轮廓染成深紫色。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自在仙域和玄天仙域交界线上的那些白旗,看着它们在暮色中像一排被遗忘了的墓碑,孤零零的,摇摇晃晃的。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悄无声息地化开了,水面没有留下痕迹。他转身走进暮色中,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看完了一出戏,正在回家的观众。但他心里那盘棋,已经又往下走了一步。他一边走着,一边在手中把玩着一枚看不见的棋子——自在仙域、玄天仙域、青莲仙域之间的那层薄薄的、正在被风吹得越来越薄的缝隙。那条缝隙还很细,细到暂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他知道,那条缝隙会自己长大的。他只需要看着它,等它大到足够让一只手伸进去的时候,轻轻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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