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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响亮,每一步都像是在对这座沉默的建筑物发出提问。
旧社会科准备室的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小木牌:“乡土研究社”。
门没有锁,留着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淡黄的灯光。
吉田由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是脚步声,迟缓而谨慎。门被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露出半张脸。
是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样子,浅色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身上穿着南町高中的制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袖子卷到手肘,应该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会儿。
他打量着吉田由美,目光先是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到她挂在胸前的相机上。
“……请问你是?”
“你好。”吉田由美露出职业化的明亮笑容,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我是《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之前一直在影森町这边做民俗方面的取材。今天听町里的人说,学校里有个乡土研究社,所以冒昧过来拜访一下。”
少年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眨了眨眼。
“听町里的人说的?谁说的?”
“杂货铺的上野先生。”
“……哦。”少年似乎稍稍放松了些。他把门拉开,“进来吧。不过这里很乱,只有我一个人。”
吉田由美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原本大概是用来堆放教学资料的地方,现在被改成了活动室。
一面墙边立着几个旧书架,塞满了发黄的县史、民俗资料和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文件夹。
另一面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影森町周边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着神社、古迹、古道和废弃村落的位置。
窗边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个笔记本,笔迹潦草但密集。
“这是你画的?”吉田由美走近墙上的地图,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记。
“嗯。”少年坐回椅子上,“我叫雨宫明。这个社团……现在就我一个人。老师只是挂名,平时不怎么来。”
“雨宫……明君。”吉田由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尝这个名字。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然明亮,但眼神已经变得专注起来——那是采访真正开始的信号,“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加入这个社团吗?或者应该说,一个人撑着一个社团,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雨宫明拿起桌上的一支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笔杆在指缝里灵活地翻动。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说,“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我住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把笔放下,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后山的杉树林,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苍翠而幽深,雾气正在林间缓缓升起。
“比如,为什么这里永远有雾。比如,那些老人口中的传说,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降低了些,仿佛在自言自语。
吉田由美没有错过这句话。她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
“那你的结论呢?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
阿明回过头来。
他看着吉田由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那个笑容很奇怪,既不温暖也不疏离,反而有一种少年不该有的、近乎沉静的洞察力。
“吉田小姐。你来了多少次了?”
吉田由美微微一愣。
“我在町里见过你。”
阿明说,“好几次了。第一次是在神社前面,你请林海翔吃章鱼烧。第二次是在祈安祭上,你到处跟人搭话。第三次是在雾霞村的后山神社——那次我也在,只是你没注意到我。今天是第四次?”他偏了偏头,“不对,加上上周你在杂货铺堵上野太太那次,应该是第五次了。”
吉田由美没有说话。她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收放自如的笑容。她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你知道町里的人都在躲着你吧?”阿明的语气依然平缓,“大家怕你问太多。怕你写太多。怕你把这里的事情拿到外面去说。影森町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翻开来给人看的地方。有些事情……有些事情,连我们当中的人,也要到一定年纪才被允许知道。”
“可是你愿意跟我说话。”吉田由美说。
“因为你已经来了五次了。一个人愿意在同一个地方碰五次壁,要么是很傻,要么是很认真。你看起来不傻。”
窗外,起了一阵风。
杉树林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彼此传递着什么讯息。
阿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户完全推开。
微凉的山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你问我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阿明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逐渐变浓的雾,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还是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有些故事之所以能传这么久,不是因为它们是假的——而是因为,它们太真了,真到没有人敢大声说。”
吉田由美没有说话。录音笔的红光在安静中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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