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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星河,恰好流转到轸宿方位,星光透过璇玑宫高而窄的窗棂,在润玉静坐的身影上投下几道清冷黯淡的光痕。他阖着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落下浅淡阴影,呼吸早已调整得悠长平稳,仿佛只是寻常打坐调息。
然而识海深处,却正掀起无声的风暴。前世记忆如同被暴力撕碎又强行拼合的画卷,带着血腥气与焦痕,一帧帧飞掠而过。他强迫自己以最冷酷的视角去审视、剖析,剥离那些曾让他痛彻心扉的情感,只留下有用的信息: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关窍、弱点。
洞庭……太湖深处,暗流汹涌的隐秘水府。簌离的恐惧,族人的惶惑,水府的简陋防御,通往外界几条鲜为人知的暗流水道……还有荼姚身边,那个负责监察下界水族动向、尤其对太湖“余孽”格外“上心”的鸟族仙官,名唤烈羽,贪财,且与负责天河戍卫的一个副将有旧怨。
润玉的指尖在膝上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烈羽……很好。一个不起眼的切入点。
至于转移族人,加固防护……他如今不能亲至,亦不可调动任何可能与璇玑宫、与他夜神身份产生关联的力量。需借力,需用计。太湖附近,有散居的水族小部落,亦有性情孤拐、却极重诺言的隐世水仙。前世他后来才知晓,其中一位号曰“澜沧君”的老水仙,曾欠下龙鱼族一个天大的人情,且对天界鸟族的跋扈素来不满。
如何不着痕迹地将“太湖龙鱼遗族有难,鸟族欲斩草除根”的消息,连同“某条安全路径”及“可暂避风头的废弃水府”信息,精准送达澜沧君耳中?又如何让烈羽的监察报告,在某个关键节点“恰好”出现一点“无伤大雅”的疏漏?
润玉的思维如同最精密的星轨仪,冰冷而高地运转推演。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线索,一处处细节,被从记忆深处打捞、串联、整合。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在他心中缓慢编织,每一根丝线都浸透着前世的血泪与今生的算计。
锦觅……想到这个名字,识海深处某根弦仍会细微震颤,但随即被更强大的冰封意志压下。水镜,花界,陨丹。她的天真懵懂,是最好利用,也最需远离的特质。不必见面,不必交集。只需在某些“巧合”之下,让旭凤更早一些现水镜结界,或者让长芳主因某些“意外”不得不带锦觅离开花界范围……甚至,或许可以借他人之口,在旭凤面前“无意”提及水镜中有位有趣的精灵?润玉唇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旭凤的性子,他太了解了。越是阻挠,越是好奇;越是神秘,越是追逐。这份“天定”的缘分,他只需轻轻拨动一下最初的那根弦,后面自有天命推波助澜。
而他自己……夜神的职责,巡查的路线,星宿的排布,天界各处明暗岗哨的交接时辰,仙僚们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谈癖好,乃至太微批阅奏章时惯用的朱砂颜色深浅所代表的不同心情……所有这些琐碎至极的信息,此刻都成了他棋盘上有用的棋子。
权力之路,需步步为营。北天门的魔族异动,他记得清楚,大约就在三个月后。
规模不大,却被当时戍守的将领轻敌延误,酿成小乱,后被旭凤雷霆平定,又为火神战功添上一笔。
这一次……润玉睁开眼,眼底寒光微闪。
这一次,这军功,该换个人领了。他需提前布局,让那戍守将领犯下更“合理”的错误,让自己有“恰逢其会”、“力挽狂澜”的理由。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在那些常年被旭凤光芒掩盖、心中未必没有想法的中层将领心中,埋下一些种子。
还有朝堂。明日……似乎有一场寻常的朝会。太微大概会问及星河运转可有异状,荼姚或许会关心鸟族今年的粮饷。
而他,夜神润玉,将继续扮演那个恭顺、寡言、毫无威胁的庶长子。
心思既定,那股萦绕周身的冰寒戾气渐渐收敛,沉入更深的心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向那横亘天穹的璀璨星河。星光落在他眼中,却照不进那片幽深的潭水。
“殿下?”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带着睡意懵懂的声音,是那个值夜的小仙侍醒了,似乎被殿内极轻微的动静惊动。
润玉没有回头,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清润,听不出半分异样:“无事。星辉清寒,你去添件衣裳吧。”
“是……谢殿下关怀。”小仙侍讷讷应了,脚步声迟疑地远去。
关怀?润玉心中漠然。不过是习惯使然的伪装,亦是降低他人警惕的必要手段。这璇玑宫里,眼下虽无大奸大恶之徒,却也难保没有一两个旁人的耳目。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引起那对至尊夫妻的疑心。
他站了许久,直到星河偏移,天边泛起极淡的、属于黎明前的蟹壳青色。这才转身,从简陋的书架上取下一卷空白的星图绢帛,又寻出笔墨。
不是要记录星象。修长的手指执起笔,蘸了墨,却悬在绢帛上方半晌未落。墨滴渐渐汇聚,最终“嗒”一声,落在雪白的绢面上,晕开一团浓黑的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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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垂眸看着那团墨迹,眼神无波。然后,笔尖落下,却不是写字作画,而是就着那团墨迹,随意地勾勒涂抹起来。看似毫无章法,如同心绪烦乱时的信笔涂鸦。画中隐约有扭曲的水纹,有零星的、像是鳞片的墨点,有飞鸟掠过的残影,还有断裂的丝线……
若有精通卦象或心机深沉之辈细看,或能从中窥见几分太湖、鸟族、羁绊、斩断的隐晦关联。但此刻,这只是一幅殿下夜读疲惫后,随手而成的、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涂鸦罢了。
画毕,他放下笔,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轻轻拂过绢帛表面。灵力过处,墨迹中某些关键的、可能引人联想的线条悄然变淡、扭曲,与其他杂乱笔触融为一体,再无特殊。
他将绢帛卷起,并未收起,只是随意放在了书案一角,与几卷陈旧的星象典籍堆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天际已露微明。璇玑宫外开始传来极轻微的声响,是宫中其他仆役开始起身洒扫。
润玉换上了一身惯常的、略显朴素的广袖白袍,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好髻。镜中之人,眉眼温润,肤色白皙,气质清冷疏离,却又因那微微颔的姿态,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柔顺。
很好。还是那个无人重视、安分守己的夜神大殿。
他整理好衣袖,每一道褶皱都抚得平整,这才缓步走出七政殿。
今日朝会,他需到场,立在殿柱旁不起眼的阴影里,听着众仙奏报,看着父帝母神威仪,然后在被问及时,用最简洁稳妥的语言回答关于星河治安的问题。
一切,都将与过去数千年的每一次朝会,一般无二。
只是,当他踏出璇玑宫,步入泛着晨霭的天界廊道时,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眸光掠过白玉栏杆外翻涌的云海,掠过远处巍峨凌霄殿的金顶,掠过更远方依稀可见的、属于栖梧宫的方位。
云海之下,是万丈红尘,是太湖之渊,是水镜花园,是魔族边境,是无数或明或暗的势力与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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