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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流转,万籁俱寂。璇玑宫一如既往浸在清冷空旷的夜色里,唯有七政殿内几颗明珠兀自散着温吞的光晕,勉强照亮殿宇一角,却也衬得殿外回廊愈幽邃。值夜的小仙侍早已倚着廊柱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手中捧着的拂尘摇摇欲坠。
倏地,殿内深处,那块铺着素色云锦、常年寒凉如水的玉榻上,人影猛地一颤。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濒死般的抽气,划破了岑寂。
榻上之人倏然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只着素白中衣的单薄身躯。他一手死死扣住胸前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淡青的血管狰狞凸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挣破皮肤;另一只手则紧紧攥住了榻沿,坚硬的玉质边缘硌入掌心,带来一丝迟滞的、近乎麻木的痛感。
额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鬓边和额角,更显出脸色的惨白如纸。那双总是温润含情的眼眸此刻圆睁着,瞳孔深处却空洞一片,倒映着殿顶模糊的藻井彩绘,没有焦点,只有无边无际、尚未散尽的惊悸与……刻入骨髓的冰冷。
琉璃净火焚尽血肉的灼痛……三万道天刑加身、魂魄几欲碎裂的酷烈……九霄云殿上,众仙或惊惧或鄙夷的目光……还有,那个人决绝挡在旭凤身前,化作漫天光点时,最后回望的、释然却又空洞的眼神……
锦觅……
不,不止。
是母亲临死前推开他时,掌心残留的最后一点微温,和那句混杂着血腥气的、破碎的“我儿快走”。
是父帝高高在上,漠然宣判“洞庭三万水族,皆是蜉蝣”时,那冰冷无情的侧影。
是天后荼姚张扬跋扈的笑声,是浮梦丹化入喉间、记忆被生生剥离的混沌与剧痛,是年幼时每日剜角拔鳞、血染太湖的绝望……
无数画面、声音、痛楚,前世六千年的挣扎、隐忍、谋算、失去、癫狂、孤寂……如同被撕裂的星河碎片,裹挟着足以冻僵神魂的寒意,疯狂倒灌入识海,几乎要将这刚刚重聚的魂魄再次冲垮。
“呃啊……”又是一声短促的痛吟溢出齿缝。润玉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畏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战栗。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与嘶吼狠狠堵了回去。牙关紧咬,舌尖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不能出声。
这里是璇玑宫。是此刻,尚在荼姚与太微掌控之下、遍布眼线的璇玑宫。
他垂下头,散落的长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到白的唇线。胸腔里,心脏在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神魂深处未愈的裂痕,疼得他眼前阵阵黑。可偏偏,意识却在这种极致的痛楚中,被淬炼得愈清晰、冰冷。
不是梦。
那些痛,那些恨,那些彻骨的绝望与最后独坐九重天、身侧唯余清露魇兽的万古孤寂……都太过真实,真实到魂魄都在哀鸣。
他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星火,骤然落入冰封的心湖,虽未立刻融化坚冰,却奇异地止住了那灭顶般的战栗。
他慢慢、慢慢地松开捂住嘴的手,指尖冰凉,微微痉挛。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是了,七政殿。他未登基前,住了数千年的地方。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桌一椅,一榻一案,几架藏书,再无长物。连那用来照明的明珠,都是最小、最不起眼的下品,光线昏蒙,永远照不亮殿角最深沉的暗影。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属于夜色的清冷气息,以及……挥之不去的、独属于他的孤寂味道。
他回来了。回到了什么时候?
润玉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脑海中翻腾不休的前尘往事,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感知,去判断。
体内灵力流转滞涩,远非后来吞噬穷奇、登临天帝至尊时的磅礴浩瀚,但也比最初被带上天界、记忆全失时要凝实些许。大约是……做了几千年夜神之后的修为?
神识悄然外放,极其谨慎,如微风拂过水面,不起丝毫涟漪。
璇玑宫外,星河亘古流淌,静谧安然。布星挂夜的时辰刚过不久,当值的星官们早已散去。值夜的小仙侍呼吸平稳绵长,仍在熟睡。整个天界,笼罩在一种看似永恒的、祥和宁静的夜幕之下。
没有兵戈之气,没有九霄云殿兵变前的紧张暗流,也没有后来天魔大战的肃杀。
他细细感应着天界气运的微弱波动,结合自身状态,一个时间点逐渐清晰。
簌离……母神……
润玉霍然睁眼!
是了!这个时间点!洞庭水族尚未遭劫!簌离……他的生母,那个带给他无尽痛苦却也用生命保护了他的女子,此刻……应当还活着!还在太湖底下,那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守着龙鱼族最后的遗民,日日活在恐惧与仇恨之中!
而荼姚……那个毒妇,此刻恐怕正因鸟族某些琐事烦心,或是在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打压异己、巩固权势,尚未将彻底铲除龙鱼族遗脉提上紧迫的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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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锦觅……那个让他爱到疯魔、也痛到极致的女子。此刻,应该还在水镜之中,被长芳主她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对身世懵然不知,对外界充满天真好奇。
旭凤……他的好弟弟,天界尊贵的火神殿下,此刻应是意气风,征战四方,赢得无数赞誉,是父帝母神心中最完美的继承者。
至于父帝太微……润玉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万载的寒潭。那个将他视为棋子、工具,冷眼旁观他所有苦难的“父亲”,此刻正坐在凌霄殿的至高宝座上,玩弄着制衡之术,既用他来牵制旭凤的母族势力,又用旭凤来压制他可能产生的“不该有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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