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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复在车旁跟着走,听到他们的对话挠了挠脸,轻声开口道:“公子,其实我还没说完,钟大人这次或许真得跟您一起去。”
顿了顿,他继续道,“国公爷起初也不想管大公子的事,后来之所以改口,叫自己身边的人来请您,就是因为想见钟大人。”
“我?”钟昭颇为意外,转头看向江望渡,“你想我去吗?”
“那就去吧。”江望渡听听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倒也没拒绝,只是有些无奈,“说好要带去你家的礼还没备好,反而先劳动你去见我父亲,这都什么事……”
两边都是长辈发话,表示想跟自己儿子的爱人见个面,但其中的原因却天差地别,可以预见到的态度上的差别也一定会很大。
钟昭一看江望渡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因此愧疚,放下车帘把孙复看戏的目光隔绝在外:“到底是你父亲,未来你还要承袭他的爵位,我去拜见一下也理所当然。”
至于可能会遇到的冷遇,钟昭就不认同江明对待江望渡的方式,更担心的其实是自己会跟这个年过七旬的老将军吵起来:“我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放心吧。”
“伯父伯母对我太好,阿昭,其实若他们对我差一些,我或许还没这么……”江望渡闭了闭眼睛,自嘲地叹道,“真是丢脸。”
第180章心结有一个心结,我想解开。
镇国公府。
钟昭和江望渡目标明确,入府后先一起去书房见过了江明,随后江望渡就对着站在江明旁边的江望川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好歹也是你大哥,你就这样与我讲话?”江望川眼下的乌青极重,一看就是最近连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整个人也显得很阴郁,张口便是讥讽,“皇太孙的师父,镇守一方的将领,京城百姓近日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不想回到家里竟是这番做派,传出去别人还要以为我镇国公府没有家教。”
“我搬出国公府多年,外面要议论早议论了,岂会拖到今日?”江望渡面上表情分毫未变,先是反问了一句,很快又道,“对了,为着这件事,陛下还赐过我一座宅子,钟大人也时常去做客。”
话罢,他把目光转向钟昭,钟昭早就冷眼在一旁看着,怕江望渡觉得自己为他出头掉面子,才一直没有出声,此时接到暗示,拱手朝皇宫遥拜:“武靖侯多次在外平乱,出征或回朝,都有百姓自发送行,陛下天恩,御赐府邸。”
顿了顿,钟昭嗤笑,“大人说他没有家教,是在暗指陛下不应当赏赐功臣,将镇国公府和武靖侯府隔开,纵容臣下僭越吗?”
“我说的是他态度问题,跟旁的没有关系,你扯宅子干什么?”江望川愣了一下,随即便如同被踩到了尾巴,面色阴沉道,“钟大人也是做兄长的,若是你家小妹言行无状,难道你会坐视不理?”
“舍妹一向是明白人,如果真如此行事,多半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自会审视过往言行;大人,我想提醒你一句,就算占着长子名分,遇事也应该检讨自身。”
钟昭以前没发现这人的脸皮这么厚,笑了一声,说到这里还有意地瞥了一眼江明,没有半分遮掩,停了半天才再次看向江望川,“人说父慈子孝,若是父亲不慈,儿子又何必守着孝礼为难自己?换到兄弟之间也是一样的道理。”
江望渡道了一句正是,看向被钟昭扯皇帝旗子噎得说不出话的江望川,重新把话头接过来:“要是你觉得我没家教,可以当庭奏本,在陛下面前告状,我反正没意见,就怕你没这个胆子。”
闻言,江望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这个人……”
“差不多得了。”
江明哪能看不出来这两人一唱一和,骂的不止是江望川一个人,面沉如水地出声打断他们的话,转过头对钟昭道:“教子无方,让你见笑了,就把书房让给他们哥俩,你跟我去花园走走吧。”
刚刚钟昭来拜江明的时候,行的是臣子对上官的礼,江明此番开口用的却是长辈的口吻,似乎只想用江望渡父亲的身份跟对方交谈,钟昭意识到这一点,不动声色地与江望渡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望渡蹙眉转向江明,嘴唇翕动了下,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钟昭于是看了一眼江明拄着的拐杖:“那下官扶您过去。”
“不用。”江明笑笑,眼睛里毫无温情,对管家下令将附近的仆役全部赶到外围,任何人不得靠近,随后径直将拐杖扔到了地上。
“你与他既是这样的关系,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我又何必在你面前装。”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装瘸而有些僵硬的腿,抬手对着花园方向示意,“请吧。”
钟昭不知道这位老国公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微微低头:“请。”
跟着行动自如的江明走到花园以后,钟昭率先问了句对方将自己叫来的用意,但江明却似没听见,径自抬头看向天边的云朵。
过了很久,江明才缓缓道:“他是蓝蕴的儿子,天生下来就带着苗疆人的血,年纪上来以后倒还好一点,及冠之前,尤其是不到十岁的时候,头发都是卷的。”
话到此处,他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那时候看到他,我就会忍不住地想起自己在苗疆打的那一仗,就会想起徐兄弟。”
钟昭停了片刻,侧目问道:“国公爷这是后悔了?”
“没有。”丘秀成起兵造反,京中什么样的流言都有,很多事根本瞒不住,江明也明白他在问什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何况说后悔又有何意义,难道我现在对江望渡说我后悔了,他就会放过他大哥,你就能不在朝上参川儿?”
“自然不能。”钟昭不咸不淡地回答了一句,又道,“只是下官想不通,国公爷既并非后悔,又为什么将下官叫到这里,难道只是想与下官说一些陈年旧事?”
江明语气加重了些:“那是江望渡的过去,他未曾与你相识的少年时光,你不想听一听吗?”
钟昭听罢一笑:“国公爷,以轻舟和我的关系,我若是想知道他的过去,直接去问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现在也做了侯爷,有了偌大权柄,过去受的委屈遭的罪,终究不愿意提起来。”江明恍若未闻,兀自开口,“就比方说,江望渡七岁那年,他觉得他娘受了委屈,跑到我面前厮闹,我……”
“你把他从书房赶走,国公夫人还借机生事,杖杀了一个蓝夫人身边的侍女。”钟昭用略带嘲讽的目光看着他,实在不能理解对方提起此事的用意,“恕下官无礼,说一句冒犯国公爷的话,您是觉得我听到此事会很开心吗?”
江明的年纪跟皇帝差不多,诚然因为习武精气神照同龄人好,也没留下像曲连城那样严重的伤病,但苍老终归是抑制不住的。
听到这句反问,江明默了片刻和钟昭对视,半天才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他连这个都说了?”
后面的话他没没有说,但钟昭光看表情也猜得出,江明大约觉得这种事实在不堪,江望渡肯定不会主动同他讲,这才忽然提起。
可是江明不知道的是,他和江望渡共同经历的事太多太多,少时不得势在家里受的磨难,江望渡甚至可以当成玩笑讲出来。
钟昭长久地注视着江明,半天才道:“国公爷,您给了轻舟一半血脉,却一点都不了解他,您知道在他心里,最羞于启齿,和羞于让我知道看到的事是什么吗?”
江明哑然:“什么?”
“是他从小长大的镇国公府,是您和您的长子,是你们多年来对他的薄待。”钟昭扫视了一圈此处秀丽的假山,开得争奇斗艳的花朵,和池塘里的鲤鱼,语调同往常没什么区别,“没人愿意暴露这些,即使他已经将许多旧事讲给我听,也依然不想让我亲眼见到。”
“可你不还是来了吗?”江明绷紧了一张脸,“而且还仗着陛下的威势,在书房耀武扬威,让他亲哥下不来台,视礼义廉耻为无物,你当我不知道难以启齿是什么样?你们分明嚣张到极点。”
钟昭哂笑一声:“那是因为他知道我想来,他知道我想了解他的全部,且绝对不会因为你们对他视若无睹,就反过来觉得他可以随便让人欺负,只会对他更好。”
停顿半晌,他又继续,“我实在不知您为什么如此偏心,将蓝夫人带进府的是您,与她生儿育女的也是您,您将自己背叛友人的愧疚,凝聚成愤怒倾泻在他们母子身上,到底是什么道理?”
江明听到这里一言不发许久,突然冷冷一笑:“原来钟大人今天来到这府里是兴师问罪的,你既劝我别太偏心,那么我也想劝你别太荒唐,小儿将过而立,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孩童,现在又身有军功和陛下的倚重,谁能欺负得了他,用得着你来替他鸣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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