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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陈玉楼和鹧鸪哨刚一左一右架起封门仙,原本沉默如古井的水面就瞬间炸开了锅,二人不敢回头,只听身后噼里啪啦,仿佛万鲤齐齐跃龙门。这样的动静,定然不是那具来无影去无踪的阴诡女尸弄出来的,这葫芦洞似无底一般,也不知道水里还有什么古怪。
在潜泳的时候,凭借水流的方向,张门治发现水道左边有一处突出的石案,封门仙突然遇险,众人急忙跟随他往左游,果然发现了一块平整的石台。那石台十分坚固平稳,四四方方的颇为整齐,与水道中崎岖零散的山势格格不入,明显是人为修凿过的,面积也不小,只是表面爬满了藤萝和湿苔,有些湿乎乎的。
众人死里逃生,狼狈不堪,不远处水面乱得跟一锅粥一样,陈玉楼将将顺了两口气,便匆匆开口道:“那水里有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红色的、会动……”
陈玉楼五感敏锐,在水下可听声辨位,因此,方才下水前他自告奋勇为众人押后。起初他跟在鹧鸪哨和封门仙身后一切如常,内层洞穴里的水虽然深,但却没有暗涌,水温也不低,除了偶尔阻挡视线的水草之外,什么都没遇到。然而就在刚才,原本和鹧鸪哨并肩的封门仙突然回头,似是吃了惊一般瞬间就呛了水沉了下去。陈玉楼眼疾手快,一个猛子上前接住了她正在下坠的身体,准备将她拖出水面,岂料一时间竟拉她不动,再一回头,才发现一条鲜红色正在蠕动的触手紧紧缠住了封门仙的右腿!他当机立断,抽出小神锋便刺,将那怪异的触手砍断了,二人这才得以逃出生天。
“我在水中时……突觉有东西在拉我……以为是水草……便折返去割,没想到乍然见了那东西,一时闭气不及,就叫水呛了……”封门仙一边咳一边补充道。
鹧鸪哨眼看封门仙气喘吁吁,面色苍白,一时间心慌后怕忐忑惊恐,五味杂陈,然而还没等众人喘匀气,水面上却再度响起“嗡嗡嗡”的刺耳噪音。宽广的水面漆黑一片,低沉而又密集的轰鸣声让人如芒刺在背,陈玉楼见势不对,向鹧鸪哨讨来两个磷筒,冲着嗡鸣声的来源处扔了过去,这才惊觉原来是那群巨大的黑蜻蜓尾随他们到了水道深处。
微蓝幽暗的光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数大蜻蜓围着植物根茎最密集的地方打转,那些虫孖都是瞎的,对光线并不敏感,被磷筒打在身上也不知道躲避,只是一个劲地往前飞,转眼间就到了石台附近。虽然封门仙和张门治都一口咬定这东西就是蜻蜓不会伤人,可数万只飞虫一同袭来如同黑云蔽日,让人实在是有些毛骨悚然,无奈此刻众人身边并无可引火之物,想要驱散虫群无异于痴人说梦,只能放慢呼吸静观其变。
当一波一波的黑色蜻蜓就要涌向众人的时候,水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条条数尺长的红色触手从水下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袭向那些水面上的大蜻蜓,一卷就裹住上百只蠓虫,紧接着,无数张大嘴浮出水面,将那些被血红长舌卷住的蠓蚊吞入口中。万虫振翅之声忽然湮灭,封门仙和张门治异口同声道:“是蟾蜍!”
这二人都是青囊派的猎手,早识百物,绝不会认错,原来之前在水下缠住封门仙的“红色触手”,就是这种大蟾蜍的舌头。
原本一片寂静的水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随着蟾蜍的大口一张一合,无数的黑蜻蜓就此丢掉了性命。这天生的葫芦洞本就十分蹊跷,寻常蜻蜓不过指节大小,可这里蜻蜓却有半个手掌那么大。那些蟾蜍更是大得惊人,双眼犹如两盏红灯,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口大如碗,真是前所未见。
这厢陈玉楼还在诧异那万蟾食万虫的奇景,那边张门治却已经“扑通”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此处水深且幽暗,张门治凭着水性,闭住一口气不断向下潜去,隐约见有一大团黑乎乎的物体在水底慢慢漂浮,有车轮大小,乍一看像是一大团水草。可水草怎么可能长成这样一大团?他将手伸向那团漆黑的物体,谁知他刚一伸手,那东西忽然猛地向前一蹿,斜刺里朝头上的水面弹了出去,在距离水面一两米的位置停住,静静地浮在水上。
这下众人终于瞧了个清清楚楚——那是一只硕大的红背蟾蜍,缩在一起时圆滚滚的,划水的时候则伸出两条弓起来的后腿和前肢,身上缠绕了不少水草,因此在水中游动时仿佛一团跳跃的水草。
张门治潜得深了,只觉得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便是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水里有一只红蟾蜍。山神庙,蟾蜍象,红葫芦,一切古怪的预兆在此刻都连成了片。而在漆黑一团的水底,不知究竟有多少大型蟾蜍,抑或还有什么更大的东西。
许是张门治下水的动静惊到了那些蛤蟆,水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张门治怀揣着那只浮在水上的大红蛤蟆回到了巨石上,众人无不惊诧。癞蛤蟆和青蛙不同,癞蛤蟆背后疙疙瘩瘩的地方有很多毒腺,人千万不能和它们接触,否则一旦中了癞毒,便有一百二十分的危险。据张门治说,这片水道的底部还有无数这样的蛤蟆,想来方才封门仙被这东西缠住,就是因为她裤腿上有那种瞎眼的蜻蜓或者别的什么虫孖,这才叫红蛤蟆紧
紧扒住她不放。
一切都太古怪了,葫芦洞是真,红蛤蟆也是真,那么接下来,大概就该那所谓的“山神”现身了。
最先发现异端的是楚门羽,他坐在巨石上,只觉得屁股被硌得生疼,回过神来才发觉身下这块人工建造的石台上面似乎有些凸起。于是他和楚门烈手起刀落,不一会儿就清理出小半块石台。好消息是,石台下面没有什么机关陷阱,坏消息是,此刻众人藏身的石台上,刻满了怪异的浮雕。
众人腾挪着将整块石案上的青苔湿土清理了个七七八八,陈玉楼举着磷筒细细查看了一番,发觉石案上的浮雕记录的是古代某种秘密的祭祀仪式,画面十分离奇。
“依在下愚见,这浮雕应当是先秦遗物,上面记述的是一种祭奠山神的仪式,这位神秘的’山神’就住在这葫芦洞里,而我们脚下的这块石台,其实就是举行仪式的祭台。”
祭台上保存最完好的一幅壁画,虽然经历了几千年的岁月侵蚀,很大一部分雕刻都已经模糊不清,却简单奇异,令人过目不忘,触目惊心。那是一幕诡异无比的场面——洞穴深处的水面上,一群头插羽毛的土人乘坐在小舟之上,手中都拿着长长的竿子。小舟中都捆绑着很多大蟾蜍,那些大蟾蜍张着大嘴,表情显得十分惊恐,似乎是恐惧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数名头插羽毛的土人,在一位头戴牛角盔的首领指挥下,同时用长竿吊起一只大蟾蜍,把它举到半空,伸向化石森林石壁上的一个洞中。下一幅石刻上,洞中冒出滚滚黑气,后边另有一艘木船,摆放着几只变小了的蟾蜍,显出一副死不瞑目的表情。大蛤蟆原本圆滚滚的身体变得干瘪,显得毫无生气,悲凉而又可怖。
简单的笔触和刻画,却充分体现了生死之间的落差,在葫芦洞中祭拜山神的秘密几乎就要和盘托出——这里的山神虽然需要献祭,却不食肉身凡胎,从那处处诡异的石刻上来看,这位“山神”似乎是以祭品的“魂魄”为食的。
时隔千年,大部分壁画已经无法辨认,而且顺序颠三倒四,令人不明所以。陈玉楼见石刻上有一个身材高大的黑面神灵,大耳高鼻,脸上生有粗毛,口中衔着一枚骷髅头,瞬间想起了山神庙中的黑面山神。
“哎,这黑脸儿像不像在入口处山神庙里供奉的神像?只少了两个跟班的夜叉恶鬼。原来这葫芦洞是他的地盘,不知道这孙子是什么来路?”
山神庙中的黑面山神左右各有一名山鬼服侍,一个捧着只火红色的石头葫芦,另一个抓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蟾蜍,初见时,所有人都不以为然,直到此时此刻,一切才算是都应验了——原来遮龙山这位镇守大山的神灵,住在一个葫芦形的山洞之中,而当地人则在巫师的指引下,捕捉大量的蟾蜍来供养他。
陈玉楼博览群书,心中沟壑颇深,见此沉吟道:“我记得唐代风水宗师袁天罡的《兖天论》中,曾经描述过古人向山神献祭的情形,与此间颇有相似之处。这山洞里的石头祭台,很可能不只一座,咱们不妨在附近找找,也许还会有所收获。”
鹧鸪哨闻言也点了点头:“山神庙中的造像飘逸出尘,分明是秦汉时期的风格,而这祭台上的石刻应该至少是三四千年前的原始古迹,大约是战国之前南疆先民留下的遗迹。”
陈玉楼和鹧鸪哨的揣测终于被彻底证实了,遮龙山早在三四千年之前就出现了“山神”的形象,在献王的时代,这里的山民已经用那种邪典般的方式用有毒的红色蟾蜍来祭拜它很久了,甚至还在葫芦洞的入口对面依山而建了山神庙以示郑重。自立为王后,献王看中了遮龙山这一块风水宝地,将山神庙和葫芦洞一起改造成了他祭道的。祭道中必定有陷阱机关,献王擅痋术,昨日他们早就领教过了,自入祭道以来,众人还没撞到过痋术陷阱,这就意味着,现在他们正在一步一步靠近千年前献王留下的毒计之中。
封门仙举着磷筒细细查看石面上的浮雕,岂料却在石案的边缘处发现了一副十分离奇,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这儿……怎么还有一位黑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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