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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在哪儿都不耽误过年2（第2页）

我看向笑笑，心情沉重。

“姥姥不怕死，从来都不怕。小时候我爸没了，我还没缸高呢，就跟着家里人去葬我爸，那天是什麽天气丶很多的场景我现在还记得，但你妈不信，她说妈那会儿您才多大点啊，怎麽可能有记忆？我说，但我就是记得呢，我一直记得，我还记得棺材落进坑里的时候，我真想一猛劲跳进去，让他们把我也埋了算了，但我妈哭晕过去了，我不能不管她呀，我得好好活着，不然我妈就更没法活了；你们姥爷也没得早，当时我多少次冲动想要追随他而去，但是看着三个可怜的孩子，我只能忍住，我走了，孩子们怎麽办？知道他们受饿挨冻，我在九泉之下也安宁不了的；然後就是你舅这次，我又想走了，怎麽着也得让我走在我子女前面啊，你们说我活那麽多年有什麽用？我巴不得把自己的寿命都匀给我的孩子们，那样的话我就能无牵无挂地走了。可是，老天爷从来不成全人，越想走越走不了，看来这是惩罚我呢。”

老太太突然抓起我和笑笑的手，摞在了一块儿：“这些天我在担心什麽呢？我担心我走後，家就散了，虽说人死如灯灭，但我还是不想看到一家人形同陌路啊。你们能理解姥姥的心情吗？我真的不是要偏心谁，而是人与人不一样，有些孩子生来就弱，啥啥不行，烂泥扶不上墙，有些孩子打小就蹦精蹦灵的，哪样都不用家里操心，你们说难道我用同样的标准要求这两种孩子，就公平吗？”

姥姥的话好像是有道理的。

“您放心，家散不了。”我做出承诺，但我心里实在没底。

“散不了吗？那孟菲怎麽就不回来了呢？好好的一个家怎麽就闹成这个样子了呢？这不是已经散了嘛，要不是我小老太太还捆着他们，估计早就各奔东西了。”

“妈！”

我突然听见了大芳的声音，扭头一看，果然他们四人已经身着泳装朝我们这边靠拢了：“妈？你们怎麽来了？”

笑笑主动认罪：“是我受不了我妈的信息骚扰，给他们发了定位。”

“也挺好，正好一家人就在这儿过年了。”我说。

那四人像饺子一样扑通扑通下到了温泉池里，老太太收回情绪，接受了大芳的道歉，同衆人聊了一会儿就嚷嚷困了，在笑笑的陪同下去了客房休息。

“行啊你，能耐大了，敢把你姥姥拐骗到这种地方了！”

“这地方怎麽了？”

“多危险啊，走不好摔了，游不好呛了，冷热掌握不好再冻着了，万一有点儿闪失，你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你哇哇跟老太太喊的时候，怎麽不觉得自己是千古罪人啊？”

“那能一样嘛，你姥姥总整那些歪理邪说压迫我们，我还能不反抗？”

“为什麽专挑过年反抗呢？先糊弄过去，往後再说呗。”

“嗯，行，我没你懂事儿，我这麽大岁数白活了。”大芳开始阴阳怪气。

过了一会儿，四人都跑到泳池那边消遣去了。

我则继续待在泡池，回味着刘桂兰的话。

是啊，家散了是不好看的，不论“散”的背後有着多麽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外人眼里也是没有人情味儿的体现。因此至少，至少在老太太还在世的时候，还是要尽量团结的，哪怕只是假装团结。

所以我破天荒地编辑了两条拜年信息，一个发给了孟磊，一个发给了孟菲。

很快我就收到了孟磊的回复，一看内容就知道是那种从别人拜年信息里复制粘贴过来的，虽工整，却缺乏诚意。又过了一会儿，孟菲的消息也过来了，发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红橙各异的纸灯笼糖葫芦似的穿成一串儿悬在窗边，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只硕大的中国结，看着分外喜庆。

——过年好小米。

——表姐，有空回国来玩儿，我赚钱了，该换我请你吃冰淇淋了。

孟菲发来个欢笑的表情——好的，等回国了我非让你破费不可。大姑小姑她们都挺好的吧？

——挺好的，姥姥也挺好的。

我特意强调，还把老太太戏水的照片发给了她，试图唤起她的“乡愁”，但似乎没起作用，她连问都没问。

——那就好。

——表姐，回来吧，哪怕回来看看姥姥呢，姥姥挺想你的。

——嗯，等我忙完的。

这一看就是借口，孟菲还是不想回来。但我也只能劝到这儿了，我这个人不习惯打扰别人的，今天的破例已是极限，是纯粹想为那个快要碎掉的老人做点什麽而已。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也躲回帐篷里休息的时候，馀光留意到有人迈进了泡池，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我扭头一看竟是方舟，因此吓了一跳，险些魂不附体：“你怎麽来了？”

“你跟我说你带姥姥来了，我一想我们家三口人过年也怪没意思的，所以索性也把我爸妈给带过来了，他们俩挺高兴的。”

对，是我告诉方舟我领老太太出来戏水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训练自己养成跟他分享家事丶国事丶天下事的习惯，但我没想到他会捋着线索追随到这儿来。

“你怎麽连声招呼都不打呀？你知道我最讨厌这种惊喜了。”

“谁要给你惊喜了？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也想过来玩儿，结果恰好碰到你而已。”

这样的解释虽然也合理，但我知道他就是故意的，倒未必是想给我惊喜，而是要吓一吓我，顺便把一些事情向前推进。

“你往那边点儿，别离我太近，他们会误会的。”我紧绷着神经说。

“谁们？”

“看见泳池那边的四个人了吗？我爸妈，我小姨，小姨父。”

这回轮到方舟惊讶了：“嗯？你不是说就你和你表妹带姥姥出来的吗？”

“是啊，但两个女儿不放心，就跟过来了。怎麽样，害怕了吧？还不借口身体不适赶紧带你爸妈回家啊？”

方舟歪头朝我笑：“我为什麽要害怕呢？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识一下，哎，不如我这就过去跟叔叔阿姨打声招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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