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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小吏第七章(第2页)

陈三娘掂了掂那几块碎银,眉梢微微一挑:似乎比前两个月少些呢。。。

隗顺含糊地嗯了一声,没解释。陈三娘也不追问,欢喜地收进了匣子里。她转过身,从匣盖上那一层铜钱里抓了一把塞进隗顺手心,想了想,又抓了一把,摞在上面:留着平日里买碗茶喝、跟弟兄们打壶酒什么的,别总抠抠搜搜的,让人家觉得你小气!

隗顺把那两把铜钱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转身穿过堂屋,进了东厢。儿子隗大郎正趴在桌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十六岁的大小伙子了,眉眼长开了,个子也窜了一大截,从身后看已是个大人的身形。书念得不算出挑,但胜在端正俊秀,眉目间干干净净的,像一截刚抽条的小白杨。

隗顺看着他,忽然想起沉大勇,十六岁的时候大约也是这般挺拔、这般意气风发?跟在张宪鞍前马后,渴了喝口溪水、累了躺在草堆上就睡,觉得天地广阔、好日子还在后头?

他从怀里掏出方才妻子给的铜钱,数也不数,一股脑儿全塞进儿子手心,压着嗓子说:省着点花。

隗大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一大把铜钱,抬头看着他爹,脸上浮起一个少年人的笑,嘴角咧着,又不太好意思咧太开:爹,这么多——

叫你拿着就拿着。隗顺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身出去了。

身后传来儿子低低的一声欸,带着藏不住的高兴。他听着那声音,走出堂屋,走到院子里。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院角那棵老桂花树冒了满枝的花苞,细细的、密密的,还没有开,可已经隐约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气。他就站在院子里,对着那一树花苞站了一会儿。

日子,好像还能过下去。

吃完晚饭,隗顺继续回衙门值夜。交班之后他巡了一圈,回到值房坐下,把油灯挑亮了些,翻开囚簿对了一遍人数无误,然后靠在椅背上打盹。过了子时,牢院里彻底静下来,只有远处不知哪间牢房传出的断断续续的鼾声,和墙缝里蛐蛐的鸣叫。

后半夜,大约寅时三刻,隗顺迷迷糊糊地刚要睡过去,忽听得一声惨叫——不是寻常的哀嚎,是那种撕破嗓子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人被活生生剜了一块肉下来。隗顺猛地惊醒,抓起灯笼就往外跑。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冲过去,穿过两道走廊,拐进外牢南边最里头的一间大通铺。

推开门,灯笼的光照进去,里头一片狼藉。通铺上被褥翻了一地,几个囚犯缩在角落里,脸色煞白。通铺中央,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下半身光着,正捂着裆部打滚,喉咙里发出非人般的嘶吼,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汩汩地流了一地,把草垫子浸得黑红。

壮汉隗顺认识——外号马三,是外牢里混了多年的老油子,仗着身板结实、跟几个狱卒有些交情,平日里欺负新来的犯人、吃拿卡要惯了。此刻他打着滚,叫得像一头挨了刀的猪。

而通铺另一头,一个年轻清秀的男孩儿坐在地上,嘴角挂着血,手里空攥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隗顺认得他,他叫小七,十三四岁,家里原在鄂州做小官,他父亲只因给岳家军督运过两批粮草,便被定了资敌通逆的罪名,家产抄没,男丁下狱,女眷充官。因为长的瘦瘦白白的,眉眼细长,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那种会被狱霸盯上的软柿子。

小七脸上没有表情,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朵朵暗红的花。他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慢慢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吃一块咬不烂的肉。

隗顺走过去,灯笼光照在小七脸上。小七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腮帮子又动了两下,然后呸地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摊东西落在地上。

隗顺低头一看,胃里猛地一翻——那是一团嚼烂了的肉糜,混着暗红的血沫和半凝固的血块,里面夹杂着碎成渣的筋膜和没嚼烂的黑皮,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摊了一小片,还混着黏稠的血水,散发着一股又腥又骚的气味。

旁边一个吓得发抖的囚犯哆哆嗦嗦地说:马三。。。让他。。。让他用嘴。。。小七就。。。给咬断了。。。咬完了还嚼烂了吐在地上。。。看样子是接不上了。。。

隗顺蹲下来,看着小七嘴角的血和地上那摊碎肉,又看了看打滚的马三——他还在嚎,可声音已经弱下去了,血把整片草垫染成了暗红色,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骚气和汗臭扑得人喘不过气。他攥着灯笼的手在抖,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么大的事,遮掩不住。马三的命根子被咬断了,就算接上也是废人一个。这件事报上去,整个牢院都要翻天。

他站起来,把灯笼交给旁边一个杂役:快去叫郎中!然后去值房取麻绳来,把人捆了,单独关一间。他又转向小七,那孩子还是坐在地上,嘴角的血清干净了,脸上平静得出奇,眼眶里没有泪,只是空空的。

隗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为什么?

小七抬起眼来,看着隗顺。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嘶哑:他每晚都叫我过去让他弄。。。一个月了!我说我不愿意,他说——他有本事让我即刻就死在这里。。。他。。。他真做得出来的,上回隔壁牢那个打了他一巴掌的,第二天就急病暴毙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嘴边滴下来的血,手指蜷了蜷,又伸开,反正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活着出去了。。。我就跟他拼了!他想让我死,他也别指望好好活。。。说完他又平静了,垂着眼帘,像一个已经把自己从世上摘出去的人。

隗顺站起来,喉咙发紧。他看着马三被杂役拖出去,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看着小七被反绑了手,关进角落里的一间单屋暗室。牢门关上,铜锁落下,那沉闷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散尽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没有立刻离开,靠墙站了一会儿,直到杂役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大半夜的好不容易才请到一个郎中,可那郎中赶到时,马三那血止不住,人已经不行了。隗顺嗯了一声,说那就报急病暴毙吧,明日去找主簿大哥补个条子,别多嘴。杂役应了一声又跑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

第二天一早,隗顺去找了押牢节级。他抱了一壶酒去,坐在节级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晌,末了才说:那个咬人的小子,罪臣之后,年纪小,自己也没犯什么事儿。。。留在牢里怕再惹事,不如放出来干点杂活——扫地、提水、刷净桶什么的,还能省个人手。节级喝了他半壶酒,摆摆手说:你看着办吧。

于是小七从暗室里放了出来。他没有回通铺,被安排到了值房旁边的杂物间里,用草席和旧门板搭了个铺位。每天早起扫一遍牢院、倒一遍各个牢房的净桶、洗干净了再送回各处。他干活的时候低着头,不跟人对视,见了老囚就贴着墙根走。可他的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些,不再空攥着那根看不见的线了。

隗顺每天早上到值房的时候,总能看到杂物间的门已经开了,门边的几个净桶已经洗好晾在墙根底下,一个个扣着口,排得整整齐齐。小七蹲在院子角落,用一把秃了头的笤帚扫地,灰土扬起来,落在他脚面上,他低着头扫得极认真,像是要把每一粒灰尘都扫干净。隗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但他走到值房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盖住了的:大哥。

隗顺没有回头,可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秋风凉了,牢院里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小七每天拿着那把秃笤帚扫,扫完了又被风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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