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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入了九月末,临安城有了几分真切的秋意。晨起时瓦檐上凝着薄露,青石板踩上去沁着凉,风从巷口灌进来,已经能钻进衣领里了。
隗顺下了值,照例拐进那条小巷。推开门的时候,沉大勇正坐在床沿上拄着拐站起来,听见门响回头,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气色比一个多月前好多了。颧骨不再那么高耸着,两颊也微微鼓起来一些,不再是深凹进去的枯槁模样,虽然还是瘦,但至少看得出是个活人,不是一截挂在床上的骨架了。
老哥来了。他拄着拐走了两步,比从前稳当了些,虽然还是慢,但已经不用扶着墙了。
隗顺在凳子上坐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气色好多了。下头怎么样了?
沉大勇脸微微一红,嘿嘿一笑:好多了!也能硬了,过两年攒点钱,娶个媳妇儿还能给老哥生几个大侄子呢!
隗顺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心里却是不太信的——经过那种毒手的摧残,能捡回条命来已是万幸,如果还能恢复正常生育功能却是不易,但嘴上却还是有些笑意,那敢情好!王老爷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干的好的话,过了年就给你再加一贯钱,都是实在人!
王老爷是城西的一个大户人家,小儿子今年九岁,想请个师父教些拳脚强身健体,隗顺就豁出去自己这张老脸,替沉大勇谋了这份教武的差事,人家也给了面子允了,一个月两贯钱,还管一顿午饭。
沉大勇抱了抱拳头,谢道:老哥。。。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这份营生。。。也是你替我寻的。。。我沉大勇这辈子——
行了行了,隗顺摆摆手打断他,留着那口气好好教拳,别回头把人家小少爷胳膊给卸了就行。
沉大勇被他逗得笑了一声,眼眶却是红的。
俩人又聊了几句闲话,直到感觉已经没什么别的话题可说了,但隗顺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走人。他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要不要说出来。
沉大勇看出了他的迟疑:老哥,还有事?
隗顺沉默了半晌,终于开了口:昨夜交接班的时候,我无意中瞥见了名册上头多了一个新名字。。。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岳云。。。
沉大勇手里端着的水碗咣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水泼了一地。他没有低头去捡,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沿上,脸上所有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下去。
岳。。。他的嘴唇抖动着,那个字没有完整地发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了。
隗顺即便离战场再远,却也知道“岳云”这个名字的分量——岳云,岳飞长子,今年二十二岁,十二岁便随父从军,十六岁领八百背嵬骑冲阵,身被数十创仍力战不退,金人称之为“赢官人”。在岳家军中,若岳飞是军魂,那么岳云便是军旗。旗在则士气不散,旗倒则人心必溃!可如今这面旗,却也被人锁在大理寺重犯区的牢房里了。
隗顺压低了声音,语速快了些:我昨夜装作给看守重犯区的兄弟们送夜宵,偷偷看了一眼,人躺在稻草堆上,昏迷着。身上全是伤,衣裳都破了粘在肉上,但还在喘气,胸口还在动。。。他说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按说送进来了,就说明命暂时保住了。。。
沉大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然后他抬起手来捂住脸,手指缝里慢慢渗出泪水来。他哭得不出声,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混着嘴角的鼻涕一块儿往下坠,他整个人蜷在床沿上,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外表还立着,芯里已经全碎了。
隗顺没有劝他,只能坐在旁边,看着一个铁打的汉子哭到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却不肯发出一声来。那泪里有不甘,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恨——恨自己只有一条腿,恨自己即便掏空了、舍了命,也无法施以任何的援手。
隗顺心里揪得像被人攥了一把,沉默了片刻,慢慢说道:你不用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昨日才刚进来,此刻你什么都做不了。总之,我会尽一切所能,想办法弄点药和吃的给他,至少先保住这条命再说。。。
沉大勇抬起脸来,脸上全是湿痕,眼眶红肿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谢谢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滚,却没能吐出来——这俩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反倒像是敷衍和客套。钱、药、差事,那些还能算得清,可狱中照顾张宪和岳云这样的重犯,那是要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事。他沉大勇光棍一条无所谓,可隗顺有家有口,一旦被牵连,就是灭顶之灾。他想说老哥你回去吧,这事我自己想办法,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别的办法。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像是在把两句话同时往外挤又同时往回咽。
他的嘴唇抖了抖,最后挤出来的是一个笑。那笑扯得比哭还难看,他像是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声音忽然扬起来几分:老哥,如今我这身子已经痊愈了,今天。。。今天我便再给老哥表演个手艺活儿!
他说着就把裤腰往下一褪,那根半软的阳具露了出来。隗顺还没来得及开口拦,沉大勇已经自己握了上去,一只手兜弄着卵蛋,另一只手从根部往上捋。隗顺看见那物件上的疤痕——贯穿伤的印记还在,像一枚褪了色的铜钱印在顶端,其他针孔和烫疤的痕迹虽已淡去,但斑斑点点的瘢痕还留在皮肉上,像被细砂纸磨过又愈合了的旧皮。
隗顺连忙出声:大勇兄弟,别——你知道我不图这个——
沉大勇不理他,手上的动作继续着,脸上那层红一直烧到耳根,声音却稳得像块铁:老哥不图,是老哥的仁义。可我欠你的,刀山火海都填不平。我若什么都不做,往后夜里合上眼,良心翻起来,比身上的伤还疼!
隗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偏过头去又偏回来,脸上腾地烧红了,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他心里明白沉大勇在干什么——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还债,用这具残破的、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身子,试图偿还那些永远还不起的人情债。
可沉大勇方才说得豪迈,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慢,那物件儿软塌塌地垂着,怎么都硬不起来。他额上冒了一层细汗,嘴里发急,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可还是不中用。他低下头去扒拉着自己那物件儿,声音里带了一丝窘迫解释道:早上硬的难受。。。就弄了一发。。。现在却是不行了。。。
隗顺赶紧借坡下驴:那就先这样,下次再弄不迟。
沉大勇脸上那层红更深了,紧紧咬着牙,像是心里那团火没处灭,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他忽然喊了一声:老乔!
老乔正在外头灶房里做饭,听见喊声推门进来。一只袖子空荡荡地晃着,手里还攥着块抹布,进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瞬,又看了看沉大勇红得不像话的脸,什么也没问。沉大勇说:今日本想给老哥表演个手艺活儿,可惜我这东西不争气。。。就麻烦乔哥你替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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