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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人是个老者,须皆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背着药箱,像是走方郎中的打扮。他接过信纸,从怀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他摘下眼镜,慢吞吞地说:苏家屯,我知道。在长白山余脉上,靠着一个叫磨盘山的林子。从这儿往东北,走两天的路。是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打猎为生。我去过,那年采药路过,借住了一宿。
有人问:那里有什么特别的吗?老者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白山黑水。可那个地方,确实有些古怪。他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回忆。那年我去的时候,是夏天。别的地方热得不行,可到了磨盘山脚下,忽然就凉快了。不是风吹的凉,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凉。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一股子寒气往上窜。当地人说是山里有冰窟,可我没找到。
信纸继续传。有人看完了,传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看完,再传。院子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在巢里骚动。
一个中年汉子看完信,嗓门很大。这不就是指引我们去秘境吗?苏家屯,磨盘山,长白余脉!老天师说的龙兴之地,不就是这一带吗?他越说越兴奋,拍着大腿,还等什么?走啊!
旁边有人拉住他。你急什么?这封信来路不明,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你就敢去?说话的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虽然天已经凉了,扇子还舍不得放下。他看了一眼那把飞刀,又看了一眼廊柱上的刀口。这把刀从哪儿飞来的?谁扔的?为什么没有人看见?在座的各位,境界都深不可测,连飞刀的来路都看不清,这不可疑吗?
中年汉子被他说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你说怎么办?不去?
书生没有回答,只是摇着扇子,看着廊柱上那个刀口。又有人说话了,是个瘦高的老头,穿着一身黑,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眼睛很小,可亮得很。去是要去的。不去,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不去,我们大老远跑来做什么?可怎么去,什么时候去,去了做什么,得有个章程。
瘦高老头的话说得在理,有人点头。可更多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急性子的,三两下把蒲团一卷,塞进包袱里,招呼同伴。走!先走一步!到了苏家屯再说!有一个人动,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像水开了锅,咕嘟咕嘟地冒泡。有人往庙门外走,有人回后院取行李,有人招呼同伴,有人大声商量着带什么不带什么。庙门口乱成一团,你挤我,我挤你,有人被踩了脚,骂了一声,也没人理会。
五台山的胖大和尚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震得地面一颤。他拍着肚子,哈哈大笑。走!贫僧也去!管他什么阴谋阳谋,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廊柱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就是因为人多,才容易中圈套。可这话被淹没在嘈杂里,没有人听见。
昆仑剑派的几个黑衣人已经在庙门口了。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风吹起他们黑色的衣角,像几面旗。
龙虎山的年轻道士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灰土,对身边的师弟说了句什么。两个师弟点头,一个抱起剑匣,一个捧起香炉,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往庙门外走。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看那封信第二眼。
百花谷的中年妇人带着几个女弟子也动了。她们的东西多,包袱摞包袱,像是要搬家。妇人一边走一边喊:等等我!等等我!别走那么快!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嘈杂里格外清楚,可没有人等她。
络腮胡子早就跑出去了,这会儿又跑回来,满头大汗。我的马拴在林子后面,得去牵!他跑得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蒲团扔了一地,有几个被踩翻了,歪歪斜斜地倒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味道,不是烧焦的焦,是人心里的火在烧。
我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切。这些人,有的精明,有的莽撞,有的谨慎,有的糊涂。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信了。信那把飞刀,信那封信,信苏家屯就是秘境的入口。没有人问为什么飞刀会从看不见的地方来,没有人问为什么送信的人不肯露面,没有人问如果这是个圈套,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也许有人问了,可那声音太小,被淹没了。
隐龙山的几位还坐在原地,没有动。云渺师傅闭着眼睛,像睡着了。紫霞师叔捻着念珠,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玉衡道长和开阳道长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丹辰子靠在大雄宝殿的廊柱上,看着庙门口乱糟糟的人群,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净尘师太还站在廊柱旁边,手里的信纸已经被别人拿走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捻着那串木珠子。她的目光落在庙门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灰扑扑的僧衣在风里微微飘动,鞋带还是松的,拖在地上,沾了些灰。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和那些急着走的人格格不入。
云渺师傅睁开眼睛。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看了一眼庙门口,又看了一眼净尘师太的背影,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师弟们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也收拾东西,出。
玉衡道长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开阳道长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噼啪响了几声。走吧走吧,别耽误了。他的语气轻松,像去赶集。
丹辰子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云渺师傅身边,压低声音。师兄,你骑着唐明的墨麒麟吧。那马脚力好,也稳当。
云渺师傅这时候才想起什么来。他抬头看了看院子,目光从松树下扫过,从墙角扫过,从大雄宝殿的屋檐下扫过,什么都没看见。他看了丹辰子一眼。唐明呢?从昨儿晚上就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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